深冬的萬元市,梧桐的落葉葉在寒風里打著旋兒落下,將省委黨校南大樓前的石階鋪得滿是蕭瑟。
聞哲站在宿舍的落地窗前,指尖夾著的香煙燃至盡頭,燙得他指尖一縮,才驚覺窗外的天色已經沉得發暗。
書桌上的電腦上的“關于因公出差到四九城、維多利亞的情況說明”只寫了一個開關,聞哲就寫不下去。心中的怒火卻不斷的加大,燒得他干脆放棄了寫情況說明,這是什么,就是變相的檢討嘛!不寫了!他走到電腦前,一下就把文件刪除了。
顯然,郭志高這次是準備狠狠的陰自己一把了。
但聞哲想弄清楚,是單單因為自己阻止了郭志高的小舅子介入新區的工程,因此得罪了他,還是有別的原因。畢竟,郭志高在萬元,也是妥妥的“衙門”公子的存在。舅舅是常務副省長朱惟森、父親是省大人副主任。要說他同四九城的“三代”有什么聯系,一點也不奇怪。難道這么快?
但是問題在于,他對萬元的官場缺乏充分的了解,這是一個嚴重的缺陷。官場上最重要的,就是人際間的關系,高明的場上人,不僅對這些關系了如指掌,而且能游刃有余的穿梭期間,趨利避害。這點,是聞哲自我感覺最弱的一點。原來有顧書記罩著,自然對這些關系可以忽視。但現在不行,連一個郭志高都能隨心所欲的詆毀自己,這可不是一好兆頭。
現在無論是長寧、還是新區,一些復雜的人際關系,讓他很苦惱的,自從顧凌風書離開,許多關系變得很微妙、很復雜。比如長寧市的光向陽書記,雖然在顧書記面前對自己客客氣氣,但現在卻能疾言厲色的同他說話,已經超出了一個書記同一個常委正常的交流。
聞哲雖然理解這種物是人非、人走茶涼的常態,但是超出了正常范圍,也讓他寒心。
聞哲看一眼被他清空的電腦文檔,冷笑一聲。上次送別顧書記時,他的話猶在耳邊:
“在關鍵時刻,就不要怕與人撕破臉!”
是呀,如果一個跳蚤一樣的“衙內”郭志高不能擺平,今后自己會更難!
他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提筆在上面劃著。這是他的習慣,遇見重大問題時,會用英語、文言文,以草書的形式,寫下自己的想法。
先將自己與郭志高的情況進行比較,得出的結論,是自己除了在官場的履歷、背景外,其他方面均比郭志高強。
他從萬元市市政府官網上,調出郭志高的分工欄,認真看了看。一個排名最后的副市長,卻分管著市政公用公司、軌道交通集團、市重點項目管理中心、市金融投資公司、地鐵建設營運公司、高速公理公司等等重要部門。以郭志高竟然出面為小舅子在新區謀取工程項目的行為,在萬元、在他分管的范圍內,要說沒有問題,鬼都不信!
這就是打點,就是他郭志高的七寸所在。
看到這,聞哲輕輕一拍桌子,有了主意。
現在要做的,還是要向常務副校長田光平匯報一下,自己的行程,所以他打電話給了田校長的秘書,請他安排時間。然后,盡快同云省長的秘書張思源見面溝通一次。下一步,拜訪已經省JW五室主任的洪學虎,這是顧書記走前交待過的,要是婁鋒有異動,隨時可以啟用洪學虎的關系。現在,恐怕要用他對付一下郭志高的了。
至于郭志高究竟同四九城那邊有什么淵源,可以找傅秋笛側面打聽一下。
但是,所有的這一切,自己都不能涉及其中。
決心書寫,聞哲撕下筆記本上自己寫的東西,拿起打火機點燃了,在煙灰缸是燃盡了。
這時,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安琪”的名字,這是她今天第四次來電話,前面三個聞哲都沒有接。
聞哲按下接聽鍵,聽筒里傳來她急切的聲音:
“你怎么了,干嘛一天不接我電話?出了什么事?急死人了!”
聞哲將聲音控制著很溫柔、很輕松:
“剛剛回來,黨校的事多,我還要補課哩。不意思,讓你掛念了。”
安琪略一沉吟,說:
“不對,你有事瞞著我是不是?”
“嘿嘿,剛剛回來,有什么事?別瞎想,女孩子心思重,容易老。”
“真的沒有什么事,即便有,我能處理好。”
“那就是有事了,告訴我是什么事,否則我現在就去黨校找你了!”
聞哲苦笑著搖搖頭,開玩笑說:
“你的級別不夠叫吧,我們是廳級干部班。”
“不跟你廢話,你說不說嘛,急死人了。”
聞哲輕描淡寫的說:
“沒有什么大事,我學習期間已經出了兩次差,而且這次有五天時間,領導和同學們不太理解。特別周三閭丘書記來黨校親自授課,我缺課就有點不合時宜了。解釋一下就好了。”
“聞哲,這樣的事,你不能做駝鳥呀!郭志高還說了什么?”
聞哲輕松的一笑,說:
“說我男女關系混亂,這次去四九城,就帶了新區的漂亮女干部隨時,而且是‘三陪’。”
安琪似乎被噎了一下,隨后啐了一口說:
“關他什么事!流氓!你準備怎么辦?”
聞哲把自己的計劃說了,
“所有這些,我不能以身入局,只能做為一個旁觀者。”
“我知道。你、你回來后怎么安排?”
聞哲笑道:
“在萬元,我可不敢像在四九城一樣輕舉妄動。”
安琪被他說中心事,啐了他一口,說:
“如果再要解釋這個問題,就說是我陪你去了,我們是情侶關系。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掛了電話。
聞哲看看手機,心里一暖。
這里,田校長的秘書的信息來了,要他晚九點去田校長辦公室見田校長。
聞哲一看已經八點四十,忙把一個星云集團的領帶夾、一條內供國寶煙裝在公文包里,就起身。
黨校辦公樓坐落在校園東側的山坡上,環境清幽,門口的石牌上刻著“實事求是”四個大字。
田光平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三樓,推門進去,首先看到的是滿墻的書架,上面擺著各類理論書籍和政策文件,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紅木書桌,桌上攤著幾份報紙、雜志。
“聞哲來了,坐。”田光平放下手里的筆,指了指書桌前的椅子,這次沒有讓他坐沙發。秘書泡好茶進來,放在聞哲手邊,就退出去,關上門。
聞哲開門見山的說:
“校長,這次出差,給您惹了不少麻煩,我很抱歉。今天,我是專門向您匯報一下出差情況的。”
聞哲把公文包里的領帶夾、煙放在桌上。又詳細的把出差的經過說了一遍。田光平聽說他竟然為張鶴壽解決了股份糾紛問題,暗自驚心。因為他也知道是些什么人,在其中占有股份。
“雖然張總暫時擱置了計劃,但終究是對我們有利的。何況,他已經決定投資‘晉城’。”至于在維多利亞的行程,除了隱去張鶴壽與趙弦柱的關系外,其他的也一五一十的說了。
田光平聽聞哲絲毫沒有提到郭志高靠他狀的事,也是松了一口氣。這次紛繁的人際關系,連他也頭疼。
“校長,組織部的李處長要我寫一份情況說明,我覺得沒有什么好寫的。寫了,反而好像是我有錯一樣。校長,我想請教務處出據一個說明,證明我是正常出差,您能不能簽證一下。同時,向長寧市委、新區工委通報一下。”
田光平一愣,他沒有想到聞哲直接拒絕了省委組織部李處長的要求,這可是要一點膽量的。
“聞主任,李處長的要求你還是考慮一下。”
“不,我不會寫。”
田光平一笑,說:
“李處長的意思,也是向省辦公廳,其實是向閭丘書記有個交待嘛。”
聞哲搖搖頭,說:
“我相信閭丘書記不會有什么不好的印象。”
“聞主任,我也是為你好。畢竟,有人說你帶了女同志去四九城嘛,澄清一下,并不是什么壞事。”
“呵呵,謝謝您的關心。同我去四九城的,除了我的秘書,是有一位女同志。”
“啊,是、是誰呀?”
“省發改委固定資產投資處的安琪,您見過她,也是我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