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凝視這位科長,科長額頭滲出了冷汗。
李默平靜地說:“路過,順便看看。這位老人家反映的問題,你們有記錄嗎?”
“有有有,都登記了。”
科長額頭冒汗,“不過這事牽涉經開區,我們主要是轉辦……”
“轉辦流程多久?有跟蹤反饋機制嗎?”
“這個……一般是一個月內轉交責任單位,后續……后續要看責任單位的處理進度。”
典型的官僚回復。
李默沒再追問,從老農手里接過材料復印件,看了一眼,遞給小劉:“復印一份,我們帶回去研究。”
又對老農說:“老人家,您的情況我了解了。材料我先帶走,會依法依規處理。您留個聯系方式,有進展會通知您。”
老人怔怔地看著他,忽然深深鞠了一躬,沒說話。
走出信訪大廳時,李默感覺后背被很多道目光灼燒著。
他知道,今天這事很快會傳到該聽到的人耳朵里。
下午兩點,李默召集幾位副主任開見面會。
會議四平八穩,學習文件,交流分工,沒有任何實質性內容。
散會后,郭達康卻沒走。
“李主任,再坐會兒?”
郭達康拎著保溫杯,重新在沙發上坐下。
李默示意小劉先出去,關上門。
郭達康慢條斯理地擰開杯蓋,吹了吹熱氣:“李主任,上午去信訪局了?”
消息傳得真快。
李默點頭:“了解下民生訴求。”
“看到什么了?”
“一些群眾反映的問題。征地補償、工資拖欠、部門推諉。”
郭達康喝了口茶,沉默片刻,忽然說:“李主任,你在省里時間長,見得世面廣。但松山有些情況,可能比較特殊。”
李默等著他說下去。
“松山有三大怪。”
郭達康語氣平緩,像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第一怪,資源越挖越窮。當年煤價高的時候,錢來得容易,大手大腳花慣了。
現在煤挖完了,財政窟窿反倒比以前更大。第二怪,招商越招越空。每年招商任務都完成得漂亮,簽的協議投資額幾百億,真正落地開工的,十不足一。都是數字游戲。”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李默:“第三怪,舊賬越理越亂。征地款、工程款、生態修復欠債……各種歷史遺留問題堆成山。人人知道,人人不敢碰。為什么?因為每一筆舊賬后面,都連著人,連著線,動一個,牽一串。”
話說到這里,已經非常直白。
而他說的這些問題,李默早就已經有所耳聞。
李默問:“郭主任覺得,這些舊賬里,哪個最該先理?”
郭達康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很輕:“經開區的僵尸企業,占著上千畝好地,機器銹了,廠房空了,但就是清不掉。還有北山礦區,挖了幾十年,山體塌陷、地下水污染,修復要幾十個億,錢從哪里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這兩件事,就像兩顆定時炸彈。誰碰,誰可能被炸到。所以這么多年,大家都繞著走。”
說完這話,郭達康轉身拿起保溫杯:“李主任,我就隨口一說。你是領導,有你的判斷。我該下班了。”
辦公室門輕輕關上。
李默獨自坐在沙發上,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對面墻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斑。
他拿出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寫下:“破局切入點:1. 經開區僵尸企業土地閑置問題(抓手:人大特定問題調查權)2. 礦區生態修復債務與轉型(抓手:環保執法檢查+專題聽證)”
筆尖在紙面上頓了頓,又補上一行:“郭達康:知情者,矛盾體。可爭取,但須謹慎。”
窗外傳來下班的人聲。
李默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
兩個切入點已經找到。
但怎么切入,何時切入,需要精心算計。
他想起信訪局那個老農的眼睛,想起郭達康說話時下意識敲杯壁的手指,想起陳東明辦公室里那盆綠蘿的根系。
這座城市就像一個病人,體表看著只是虛弱,內里卻已多處潰爛。
手術刀握在手里了,但第一刀該劃在哪里,劃多深,才能既切除病灶,又不讓病人大出血而死?
這是松山,與省城市完全不同,也不能照抄之前的經驗。
……
市政府第三會議室,長方形會議桌坐滿了人。
這是史江偉上任后主持的第一次全市經濟形勢分析會。
參會的有市政府所有副市長、秘書長、各區縣長、市直經濟部門一把手。
橢圓形會議桌的主位,史江偉面前攤開筆記本,右手邊依次是常務副市長劉建國、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孫建利、分管城建的高健。
左手邊是掛職副市長李博等人。
會議從上午九點開始。
先由統計局局長匯報。
投影幕布上的圖表線條大多呈下滑趨勢。
局長念稿子的聲音干澀:“……去年全市GDP同比負增長1.2%,連續三年全省墊底。一般公共預算自給率32.4%,政府負債率70.1%。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由五年前的87家減少至42家,其中正常生產的不足30家。城鎮調查失業率12.4%,實際可能更高……”
每報出一個數字,會議室里的空氣就凝重一分。
有人低頭轉筆,有人盯著茶杯,有人面無表情地記錄。
劉建國微微側身,和孫建利低聲說了句什么。
匯報結束,史江偉沒有馬上說話。
他讓工作人員關掉投影儀,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昏暗,然后頂燈重新亮起。
“剛才的數據,大家都聽到了。”
史江偉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安靜的空氣里,“我不說客套話。松山現在的情況,不是發展快慢的問題,是還能不能活下去的問題。”
他目光掃過全場:“財政靠輸血,產業在塌方,就業沒出路,生態欠舊賬。我們坐在這里開會,外面有多少老百姓在為下個月的生計發愁?有多少企業主在考慮要不要關門走人?”
會議室鴉雀無聲。
“所以今天這個會,不是來聽大家訴苦的。”
史江偉話鋒一轉,“是來想辦法的。我初步考慮,從三個方面破局。第一,全面梳理現有項目和存量資源。經開區那幾十家僵尸企業占著上千畝地,機器都銹了,為什么清不掉?北山礦區那幾十個廢棄礦坑,有沒有修復和再利用的可能?這些存量資產盤活了,就是新的增長點。
第二,營商環境必須動真格。我看了去年的企業評議,23個市直部門滿意度低于60%。辦事難、審批慢、吃拿卡要,這些問題要列出清單,一項項整改。
第三,傳統礦企轉型要有實質性動作。不能光喊著轉型,實際還是守著那幾個老礦。清潔能源、礦山旅游、現代農業,都要有具體項目落地。”
他說完,看向眾人:“大家有什么想法,暢所欲言。”
沉默。
長久的沉默,如同鞭子,抽打在史江偉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