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宴設在市委小食堂。
菜是本地特色,酒是本地酒。
陳東明舉杯時說得熱情:“兩位來,是松山的福氣。咱們班子補充了新鮮血液,一定能打開新局面!”
常務副市長劉建國跟著敬酒:“松山冬天長,兩位領導注意保暖。有什么需要隨時吩咐。”
市人常副主任郭達康全程只和周國富低聲交談了幾句。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郭達康曾任常務副市長,轉崗的市人常。
他未來應該是李默的重要副手,只不過對方似乎跟李默不來電。
李默以茶代酒,說胃不好。
史江偉喝了兩杯就放下杯子:“下午還要看材料,見諒。”
氣氛客套得像層薄冰。
飯后各自安頓。
李默分到市委家屬院一套舊三居室,暖氣勉強夠用。
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光禿的梧桐。
手機震動,關念君發來信息:“松山水深,慎行。”
他回了四個字:“已到,放心。”
史江偉住在市招待所后院小樓。
他打開市政府辦準備的《松山市經濟概況》,白紙黑字觸目驚心:規上企業利潤連續四年負增長,政府債務率逼近紅線,城鎮登記失業率驚人,去年招商引資實際到位資金不足協議一成。
他合上材料,點了支煙。
煙霧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暈開模糊的痕跡。
此刻,市委大樓某間辦公室里,市委秘書長徐遠正低聲向陳東明匯報:“都安頓好了。李主任那邊很安靜,史市長要了全套經濟數據。”
陳東明靠在椅背上,手指輕敲扶手:“讓建國明天上午先找史市長匯報工作。按慣例來。”
“那李主任那邊……”
“市人常那邊,讓趙副主任多溝通。”
陳東明頓了頓,“都是省里下來的干部,我們要配合好工作。”
徐遠點頭退出。
走廊里,他遇見劉建國,兩人交換了個眼神,什么也沒說。
夜幕徹底落下。
路上,最后幾家營業的店鋪拉下卷簾門。
一張殘破的“招工啟事”被寒風徹底撕下,卷進黑暗深處。
這座城市像一頭蟄伏在寒冬里的老獸,對新來的掌舵者投以沉默而審慎的注視。
而冰層之下,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
夜深,史江偉裹了件黑色羽絨服,獨自步行穿過市委大院,找到了李默的住房。
李默開門將他讓了進來。
屋里比走廊還冷。
這是一套顯然剛騰出來的老房子,簡易書桌上堆著資料。
“條件簡陋啊。”
史江偉脫下外套掛在門后,自已倒了杯茶,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動作直接,省去了所有官場寒暄。
李默在他對面坐下,拿起另一只杯子暖手。
“松山的暖氣管道老化嚴重,這棟樓又是末端。后勤說開春才能徹底檢修,現在勉強夠用。”
史江偉喝了口茶,滾燙,但他沒停頓:“我來之前,老領導找我談過一次。”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他說,史江偉,去松山是給你最后的機會。天水那件事,組織上給了結論,但你自已心里要有個結。干好了,結能解開;干砸了,這輩子就這樣了。”
兩人算是同盟了,史江偉上來就坦誠了自已的心事。
話很重。
李默沒接,只是等著。
“我不怕背處分,怕的是辜負。”
史江偉放下杯子,“松山現在這個局面,GDP連年墊底,財政靠輸血,干部隊伍暮氣沉沉。我來之后,光是看材料就看得心驚——這哪是一個地級市該有的樣子?這是個重病號。”
李默終于開口,聲音平穩:“病根在哪里?”
現如今的李默,作為市人常主任,和史江偉同為四大班子班長。
不過經濟問題,還是要讓史江偉說了算。
“資源依賴的后遺癥,加上人為的僵化。”
史江偉說得直白,“今天我特意觀察了劉建國。我說要攻堅克難,他嘴角往下撇了。陳書記打圓場,他立刻跟上。配合太默契了。”
李默自然想到了這一幕,點了點頭。
“李主任!”
史江偉身體前傾,“咱們在天水是合作過的,彼此也知根知底。我直說,現在松山這個局,靠我一個人,打不開。政府那邊我主攻,但炮彈從哪里來?打到哪里去?我需要有人幫我看清陣地,最好還能從側翼提供火力支援。”
這才是史江偉主動來找李默的原因。
李默拿起鋁壺,給兩人的杯子續上水。
“市人常沒有有自已的規范。”
李默說道,“這是事實。但憲法和法律賦予的監督權、重大事項決定權、人事任免權,是實打實的。只是這些年,在很多地方,包括省里,這些權力被用成了橡皮圖章。”
他抬眼看向史江偉:“我來松山前,王書記找我談話。他說,李默,你去市人常,不是讓你養老的。要對自已提高要求,把自已當做手術刀。”
史江偉眼神一亮:“怎么用?”
“先得找到病灶。”
李默說,“而且不能打草驚蛇。我初步了解,松山有‘三大怪’:資源越挖越窮,招商越招越空,舊賬越理越亂。具體表現就是經開區大批土地閑置、礦區生態欠債如山、財政資金流向成謎。但這些只是表象,背后是誰在操作?利益鏈條怎么勾連的?不清楚。”
李默頓了頓:“史市長,你在天水吃過虧,知道改革不能硬闖。我這些年也見過,想干事的人,有時候倒得比不干事的人還快。為什么?因為觸動了不該觸動的東西,而自已手里又沒有足夠的牌。”
史江偉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幾分自嘲:“李主任,說實話,來之前我知道跟你一起,心里還是有底的。都說你李默低調老實,可該下刀子的時候,一點不含糊。”
現在兩人也算平起平坐了,史江偉用的語氣也客氣了很多。
不過這番話,讓兩人都不由想起曾經天水的經歷。
李默微微一笑:“我想法和你一樣,史市長主政天水市的時候,推行改革也是雷厲風行。跟你一起合作,我相信前景光明。”
兩人對視。
空氣里有種微妙的張力——那是高手之間的相互評估,既有欣賞,也有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