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的日子,屬實有些單調(diào)。
四望皆是茫茫大海,水天相接處模糊成一線。
他們的船不大,帶了兩張漁網(wǎng)。
嘉森把船開到一片他認為有魚群的海域,開始下網(wǎng)。
于平安就負責(zé)搭手拽網(wǎng)、整理繩索。
用不上他時,他就坐在船邊,研究瑪瑞亞送的那支口弦琴。
這東西結(jié)構(gòu)不復(fù)雜。
將前端含在唇間,用手指輕輕撥動簧片,便能發(fā)出清亮又帶點嗡鳴的獨特聲響。
他沒學(xué)過樂理,只是憑著感覺胡亂按壓,竟也湊出幾個不算難聽的調(diào)子。
叮叮咚咚的,散在海風(fēng)里。
確實緩解了寂寞。
嘉森的船小,一上午就裝滿了魚獲,回到岸邊時才下午兩點多。
卸完魚,嘉森就讓于平安回去歇著。
于平安打算再啃一會兒菲語書,不然交流起來總像隔著一層門,有些累。
“喲,學(xué)得挺認真嘛?會幾個詞了?”
米蘭不知什么時候回來了,靠在門框上,笑吟吟地看著他。
“會幾十個了,簡單的話能聽懂。”
“不錯嘛。”米蘭走進來,隨口問道,“聽嘉森叔說,你今天跟他出海了?”
“嗯,剛回來一會兒。”
“感覺怎么樣?累不累?能適應(yīng)嗎?”
“還行,不算累。就是在船上待久了,有點……暈乎乎的,腳下發(fā)飄。”
“那估計你老家是內(nèi)陸的,不常坐船。”米蘭笑道,“暈船正常,多出幾次海就適應(yīng)了。”
這時,她的目光落在書桌上那支口弦琴上。
她伸手拿了起來,仔細看了看上面雕刻的花紋,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轉(zhuǎn)頭盯著于平安。
“林海洋,這是誰給你的?”
“是瑪瑞亞。怎么了?”于平安被她看得有點懵。不就是個小樂器嗎?至于這么驚訝?
“怎么了?”米蘭挑眉,晃了晃手里的口弦琴,“你知道這代表什么嗎?”
“不知道。”于平安搖頭。
他一個外來失憶的人,哪懂這些本地風(fēng)俗。
“嘖嘖嘖——”米蘭拖長了音調(diào),開始上下打量他,目光里帶著戲謔和探究,看得于平安渾身不自在。
“你這么看我干什么?”
“我看看你哪兒好,這才來幾天,就把我們小瑪瑞亞的魂兒給勾走了。”米蘭笑著調(diào)侃。
于平安一愣。
我?
勾走瑪瑞亞的魂兒?
什么時候的事?
米蘭看出他的茫然,晃了晃口弦琴,正色解釋道:“這叫‘庫賓口弦琴’。在我們這兒,一般是小伙子向姑娘表達愛慕的定情信物。”
“上面刻的‘花’、‘月’、‘星’,都是世上最美的東西,意思是愿意把所有美好都送給對方。”
“姑娘每次吹奏它,就像能聽見心上人的情話。”
于平安聽明白了。
表情也僵住了。
他原以為這只是件表露善意的小禮物,完全沒想到,背后竟藏著這樣的意思。
可是他們語言不通,這些天加起來也沒說上幾句話。
瑪瑞亞怎么就……
難道真有一見鐘情這種事?
他仔細回想,瑪瑞亞每次見到他,確實總是臉紅低頭,說話輕聲細語。
他原本只當是女孩家性格靦腆,卻沒想過,這份羞澀可能是獨獨沖著他來的。
“怎么樣?”
米蘭看他陷入沉思,笑著湊近些,“覺得瑪瑞亞這姑娘如何?”
“你要是也有意,我可以當個媒人,幫你們說道說道。嘉森叔那邊,我去說,準成。”
“真要娶了她,你在這兒就算扎下根,有家了。”
她頓了頓,笑容收斂,語氣變得嚴肅。
“不過,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
“你現(xiàn)在失著憶,誰也不知道你從前是個什么樣的人。”
“有沒有相好的?結(jié)沒結(jié)過婚?甚至……有沒有孩子?”
這年頭,結(jié)婚都早。
于平安看著二十六七歲,這個年紀當?shù)娜耍簧佟?/p>
“萬一哪天你想起來了,發(fā)現(xiàn)自已早有家室,或是想拋下瑪瑞亞回華夏,那絕對不行。”
“嘉森不會答應(yīng),我也不會答應(yīng)。”
“所以這事兒,你得想清楚,慎重。”
說完,她把口弦琴輕輕放回桌上,拍了拍于平安的肩,轉(zhuǎn)身出去了。
她今天過來,本是想問問于平安跟嘉森干活適不適應(yīng),若不行就換個輕巧點的活兒帶他。
哪想到,才兩天工夫,這小子就把人家閨女的芳心給偷走了。
自已真是白操心了。
娶了瑪瑞亞。
永遠留在這里?
米蘭的話,反復(fù)在于平安腦海里回蕩。
他拿起口弦琴,含在唇間,無意識地輕輕吹奏起來。
曲調(diào)散亂,不成章節(jié)。
他望著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眼神漸漸放空,連房門被推開都沒察覺。
林浩靠在門框上,看著于平安坐在那兒,吹著那支眼熟的口弦琴,先是懵了一下。
吹得真不怎么樣。
調(diào)子時斷時續(xù),完全談不上悅耳。
這都能吹得下去?
哪來的自信?
等等——
這口弦琴是哪來的?
于平安肯定不會做,村里也沒地方買。
那只能是……別人送的!
林浩在斐律濱長大,太清楚‘庫賓口弦琴’意味著什么。
定情信物。
于平安來村里后,大部分時間在養(yǎng)傷,接觸過的女人屈指可數(shù),而其中最可能的,就是……
米蘭。
他剛才過來時,正好撞見米蘭從這屋里離開。
一個可怕的聯(lián)想瞬間擊中林浩。
難道這口弦琴是米蘭送的?!
憑什么?
就憑他這張帥臉?
這副身材?
才幾天啊?
連定情信物都給了??
米蘭,你就這么輕易被他迷住了?
“嘭——!”
林浩一拳砸在門板上,木頭發(fā)出一聲悶響。
于平安被驚醒,轉(zhuǎn)過頭,對上林浩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心里一陣無奈。
又來了。
“有事?”于平安的態(tài)度,和對米蘭、嘉森一家時判若兩人,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冷淡。
“來找你聊聊。”林浩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走進來,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聊什么?還是想趕我走?”于平安幾乎瞬間就猜到他的來意。
林浩卻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
“我本來確實想趕你走。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對林家、對整個村子,都可能是個麻煩。”
“但這幾天看下來……我覺得你不像壞人。”
“丟了記憶,又無親無故。真把你轟走,跟推你去死沒什么兩樣。”
“所以,我改主意了。”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于平安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可以留下來。”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