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風波雖被那幅御筆親書的“權”字強行鎮壓,但蘇府上下依舊人心惶惶。
蘇尚書今日告了病假,躲在書房里抱著那本密賬瑟瑟發抖,生怕哪一刻又沖進來一群官兵。
蘇見歡倒是睡了個好覺。
大概是枕頭下壓著那把鑲滿寶石的匕首,又或者是那個帶著龍涎香的吻還在發燙,讓她莫名覺得心安。
一大早,豐祁那標志性的大嗓門就在二門外炸響了。
“歡歡!歡歡你沒事吧?我聽說昨晚趙恒那孫子帶人闖府了?這狗東西,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小爺我現在就去拆了他的大理寺!”
蘇見歡剛換好一身月白色的素凈襦裙,正對著銅鏡簪那支玉蘭簪子,聞言無奈地嘆了口氣,起身迎了出去。
豐祁一身寶藍勁裝,手里提著把尚未出鞘的長劍,滿臉煞氣,活像只被惹毛的藏獒。
見到蘇見歡安然無恙,他那股子殺氣才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委屈和后怕:“歡歡,你嚇死我了!我昨晚在城外練兵,一早才收到消息。走,咱們現在就進宮,我去求姑母,讓她做主!”
“別鬧了。”蘇見歡攔住他,心里涌過一絲暖意,語氣卻很平靜,“事情已經平息了。趙恒沒討著好,灰溜溜走的。”
“那也不行!必須去燒燒香,去去晦氣!”豐祁眼珠子一轉,興沖沖道,“正好今日大相國寺有廟會,聽說弘一法師出關講經,咱們去拜拜?順便……給你求個平安符。”
蘇見歡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父親在府中驚魂未定,她若一直在家,只會讓他更緊張。
倒不如出去透透氣,也好讓暗中盯著蘇家的人放松警惕。
“也好。”
大相國寺位于京城西郊,香火鼎盛。
正是春日,寺后的桃花開得漫山遍野,緋紅如云。
豐祁這一路上嘴就沒停過,一會罵趙恒,一會夸自家的馬,一會又神秘兮兮地說要給蘇見歡求個“上上簽”。
蘇見歡聽著他的絮叨,思緒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昨晚那個踏月而來的人。
他說京城要亂了。
他說別怕。
馬車停在山門外。
今日香客眾多,摩肩接踵。
豐祁雖咋咋呼呼,護人卻是一把好手。
他用不算寬厚的肩膀在人群中硬生生擠出一條道,回頭沖蘇見歡咧嘴傻笑:“歡歡,跟緊我,別丟了。”
蘇見歡剛要點頭,忽然感覺一道灼熱的視線,穿過喧囂的人群,精準地釘在她身上。
她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大雄寶殿前的石階之上,立著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
那人著一身玄色錦衣,腰間束著同色的寬腰帶,更顯猿臂蜂腰。
他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底下蕓蕓眾生,或者說,看著她。
隔著攢動的人頭,元逸文嘴角的笑意有些涼,渾身上下都透著不爽。
蘇見歡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想轉身就跑。
他怎么在這?!
這是皇帝該來的地方嗎?不用批奏折嗎?大夏是要亡了嗎?
“歡歡,怎么了?”豐祁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卻只看見黑壓壓的人頭,“看什么呢?”
“沒……沒什么。”蘇見歡心虛地收回目光,“咱們快進去吧。”
兩人進了大殿,豐祁虔誠地跪在蒲團上,嘴里念念有詞。
蘇見歡跪在他身側,剛閉上眼,就聞到一股熟悉的龍涎香,混合著大殿內濃郁的檀香霸道地鉆進鼻腔。
身側的光線忽然暗了下來。
有人在她旁邊的蒲團上跪了下來。
“這位公子,求什么?”那聲音低沉磁性,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豐祁正閉眼求姻緣呢,被人打斷很不爽,沒好氣道:“求姻緣!別吵!”
“哦?”元逸文輕笑一聲,側過頭,目光肆無忌憚地落在蘇見歡緊閉的睫毛上,“巧了,在下也是求姻緣。不過大師說,在這個位置求,不靈。”
豐祁睜開眼,待看清旁邊之人的臉,差點沒當場跳起來拔劍。
“怎么又是你這個死……”
“噓。”元逸文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鳳眸微瞇,“佛門清凈地,小侯爺慎言。驚擾了菩薩,小心求來的姻緣變成孽緣。”
豐祁氣得臉紅脖子粗,但這是在佛祖面前,他還真不敢造次,只能壓低聲音咬牙切齒:“你來干什么?”
“自然也是求姻緣。”元逸文說得面不改色,“順便來看看,有沒有人背著朕……背著家里,偷偷跟別的野男人跑了。”
蘇見歡:“……”
她就知道!這人根本不是來拜佛的!什么偷偷的跟別的野男人跑了!
“豐祁。”元逸文忽然話鋒一轉,神色變得有些高深莫測,“朕……真沒想到,你居然這么有慧根。”
豐祁一愣:“啊?”
元逸文指了指后院方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剛才方丈大師還在念叨,說看天象今日有一位武曲星下凡的有緣人會來。還說那人眉宇間透著一股……傻……煞氣,正是修煉《金剛伏魔棍》的好苗子。”
豐祁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是少林失傳絕學!
“真的?方丈真這么說?”
“君無戲言……我是說,出家人不打誑語。”元逸文一臉誠懇,“方丈就在后院禪房,去晚了,這機緣可就沒了。”
豐祁瞬間陷入了糾結,一邊是青梅竹馬歡歡,一邊是夢寐以求的武功絕學。
他看了一眼蘇見歡,又看了一眼后院。
“歡歡,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若真拿到了秘籍,以后我就能天下無敵保護你了!”
說完,這傻小子提著劍,一陣風似的沖向了后院。
蘇見歡絕望地閉上了眼。
豐祁啊豐祁,你不僅眼瞎,你還沒有腦子。
周圍的香客依舊熙熙攘攘,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
元逸文慢條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衣擺,然后向還在跪著的蘇見歡伸出手。
那只手骨節分明,掌心向上,是一個邀請的姿勢。
“蘇施主。”他嘴角噙著一抹得逞的壞笑,“閑雜人等已經清場了,不知在下可有榮幸,請蘇施主去賞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