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枕溪園內燈火通明。
豐付瑜從霍子明那里回來時,已是暮色降臨,園子里已經點起了燈。
他將審訊水匪的卷宗細節在腦中過了一遍,這才邁步準備回母親之前住的那個小院。
剛走到岔路口,就被一個內侍攔了下來:“豐大人,夫人已經移居到了枕溪園東廂,您直接過去便是。”
豐付瑜愣住了:“我母親……住到枕溪園來了?”
這可是皇上在姑蘇下榻的地方,母親乃是外臣家眷,怎能住進這里?于理不合。
他心中滿是疑惑,快步趕往母親所在的地方。
一進院子,就看到秋杏正指揮著丫鬟們整理箱籠,母親則坐在屋內的美人靠上,神色有些疲憊。
“兒子給母親請安。”豐付瑜上前,壓低了聲音問,“母親,您怎么搬到這里來了?”
蘇見歡抬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只是朝秋杏遞了個眼色。
秋杏會意,連忙上前,將之前小院里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那些姑蘇衛所的官兵,說是奉命搜查,把院子翻得亂七八糟,夫人的床褥都被扔到了地上,根本沒法住人。幸好皇上仁德,讓夫人暫且搬來了這里。”
豐付瑜聽著聽著,臉色就沉了下來。
當他聽到母親住的地方被沖撞的不能住,一股怒火直沖天靈蓋。
他身上的煞氣瞬間迸發出來,嚇得旁邊的小丫鬟手里的東西都掉在了地上。
“豈有此理!”豐付瑜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一群混賬東西!他們好大的膽子!”
母親是何等身份?是朝廷親封的誥命夫人,是威遠將軍的遺孀!區區姑蘇衛所的兵痞,竟敢如此放肆!
“母親,您等著,兒子這就去給您討回公道!”豐付瑜轉身就要往外走,看那架勢,像是要直接殺到姑蘇衛所去。
“站住!”蘇見歡出聲喝住了他。
她從美人靠上站起身,走到兒子面前,按住他那緊握的拳頭:“你現在去能做什么?把衛所掀了?”
“他們欺人太甚!”豐付瑜的眼睛都氣紅了。
“霍大人已經處理過了。”蘇見歡的語氣很平靜,“那些兵痞都受了罰,領頭的也被撤了職。皇上已經給了交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聽到霍子明已經出手,豐付瑜的火氣才稍稍降下去一些,但他心里那口氣還是沒順。
“便宜他們了!”他咬著牙說道,“母親放心,此事兒子記下了。明日,我親自去‘拜會’一下那位姑蘇衛所的指揮使!”
看他這不依不饒的樣子,蘇見歡也知道勸不住。
她這個兒子的脾氣,她最清楚。
她嘆了口氣,換了個話題:“我問你,你媳婦的身子如何了?算算日子,也快生了吧。你這個時候跑到姑蘇來,京城里留她一個人,能行嗎?”
提起妻子,豐付瑜的神情柔和了些,但眉頭卻皺了起來。
“兒子也是一時情急。”他解釋道,“當時聽到皇上要見到父親的遺物,我……我沒想那么多就跟過來了。”
“嫣然那邊還有兩個多月才到預產期,我出門前都安排好了,張嬤嬤現在也搬過去我們院里陪著她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盡快配合霍大人把水匪的案子了結,好早日回京。至于父親當年之事……”
豐付瑜的眼神黯淡下來:“事關重大,又時隔十多年,恐怕一時半會兒也查不出什么頭緒。急不得。”
蘇見歡點了點頭。
她明白,想要從十幾年前的舊案里找出蛛絲馬跡,無異于大海撈針。
“若是實在不行,等我身子方便些,我回一趟京城。”她輕聲說道。
“不行!”豐付瑜想都沒想就立刻拒絕了。
他緊張地看著蘇見歡的肚子,語氣里帶了幾分焦急:“母親您現在是什么身子?怎能舟車勞頓!京城路途遙遠,萬一在路上出了什么差池,兒子萬死難辭其咎!”
“您什么都不用管,安心在姑蘇養胎。查案子的事情,有我,還有皇上。母親,您就信兒子一次,我一定能把事情辦好。”豐付瑜的語氣無比鄭重。
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蘇見歡心中一暖。
她沒再堅持,只是溫和地笑了笑:“好,母親信你。”
母子倆又說了幾句話。
蘇見歡忽然想起一事,問道:“玨哥兒呢?他在戶部,一切還習慣嗎?”
老二豐年玨的性子比老大沉悶,又有些書呆子氣,蘇見歡一直擔心他在人情復雜的官場會吃虧。
提到弟弟,豐付瑜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母親您就放心吧。二弟比您想的要厲害得多。”
“哦?”蘇見歡有些意外。
“他剛去戶部時,確實不怎么說話,只埋頭做事。可他算賬的本事,導致隨了母親,又快又準。幾次下來,部里的老官吏都對他刮目相看。”
豐付瑜的語氣里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自豪。
“現在,他已經和同僚們處得很不錯了。前幾日我出門時,他還說下值后要跟幾個同僚去喝酒呢。說是要探討什么……什么新的記賬法。”
他想了下,應該是這么說,主要他對那些賬目的東西實在是頭大。
他隨了父親,拳腳功夫不錯,加上對行軍打仗也有自已的見解,所以當初他才選擇去了兵部,也算是子承父業。
至于二弟,走的是和他不一樣的路子,而且書讀的也好,也算是對得起父親的在天之靈。
聽到這話,蘇見歡懸著的心,終于徹底放下了。
她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好,好啊。能和同僚處好關系,我就放心了。”
兒子們都長大了,一個能獨當一面,一個也漸漸適應了官場,真好。
夜深了,蘇見歡確實也乏了。
豐付瑜見狀,便起身告退,讓她早些歇息。
走出院子,晚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豐付瑜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父親的死因,母親受的委屈,還有那伙神秘的水匪。
他必須催著崔大人趕緊部署,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父親寄回來的那個腰牌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