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里安靜得有些過分。
霍子明領命離去后,原本就不算熱鬧的氣氛,瞬間冷凝到了極點。
豐付瑜坐在那里,手足無措。
他看著自家母親蒼白的臉色和那放在石桌上因用力而指節泛白的手,心口一陣陣地發緊。
忽然知道父親死亡的真相,他都有些無措。
而母親此刻壓抑的悲傷,更是讓他心如刀絞。
當初的他還年幼,無力撐起門楣。
所有的事情,都是母親一個人咬牙帶著他和弟弟撐過來的。
皇上和母親之間,似乎也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氛圍。讓他有點如坐針氈。
明明是君臣,卻又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熟稔。
這種感覺讓他渾身不自在,想說點什么來打破僵局,卻又怕說錯話,惹得母親更加傷心。
他偷偷瞥了一眼元逸文,又飛快地低下頭。
這位九五之尊,此刻正靜靜地看著母親,眼神里是他從未見過的復雜情緒。
這氣氛,真是太熬人了!
元逸文輕咳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來是不想讓歡娘還沉浸在想念的這個可能性里,加上他也對豐付瑜能夠猜到他和歡娘的關系有些蠢蠢欲動。
他決定親自下場,給這個不開竅的小子一點“提點”。
“豐愛卿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他先是狀似隨意地和豐付瑜搭了一句話,然后不等對方回答,便極其自然地轉向蘇見歡,親手為她續上熱茶。
“茶涼了,傷身。喝點熱的,暖暖手。”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動作也是小心翼翼。
緊接著,他又將一碟精致的桂花糕推到蘇見歡面前。
“嘗嘗這個,枕溪園廚子的手藝味道還不錯,你定然會很喜歡。”
蘇見歡正沉浸在自已的思緒里,被他這么一打岔,下意識地抬眼看他。
看到他目光里的關切,她拿起一塊糕點,卻沒有吃,只是拿在手里,默默出神。
這一幕落在豐付瑜眼里,瞬間就有了另外一番解讀。
皇上真是太仁德了!
他看到母親因為父親的舊事而傷神,便如此體貼地出言安慰,關懷備至。
這是君王對功臣遺孀的無上恩寵啊!
豐付瑜心中感激涕零,一股熱血直沖頭頂。
他立刻站起身,對著元逸文鄭重地一揖到底:“陛下對家母的隆恩,微臣感激不盡!臣代豐家上下,叩謝圣恩!”
元逸文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臉上的溫和笑意,差點就沒掛住。
這小子……腦子里裝的都是什么?是木頭嗎?他都表現得這么明顯了,怎么就只看出了君臣之情?
元逸文有點不信邪。
他放下茶杯,目光更加溫柔地看著蘇見歡,刻意問道:“歡……蘇夫人,你坐了這半日,腰背可會酸痛?”
蘇見歡收到他那露骨的眼神,心里又氣又笑。
她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示意他收斂一點。
兒子還在這里呢!
然而,豐付瑜的大腦回路,顯然和元逸文不在一個頻道上。
他看到這一幕,內心更是感動。
皇上真是圣明!他一定是從母親的神態中,看出了她懷孕之后的疲憊!
雖然皇上肯定不知母親現在懷有身孕,但這也足夠讓他感動的。
如此體恤臣下家眷,真乃千古明君!豐家能為這樣的君主效力,死而無憾!
元逸文看著豐付瑜那副感動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這個榆木疙瘩,就不能拐彎抹角。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已,這是歡娘的兒子,親生的,不能發火。
“豐愛卿。”元逸文的語氣冷淡了下來。
“微臣在!”豐付瑜立刻躬身聽令,態度無比恭敬。
“那伙水匪的事,也至關重要。”元逸文面無表情地吩咐道,“霍子明正在處理后續,你去尋他,將抓捕和審訊的詳情都了解清楚。你是苦主家眷,理應知情。”
這是一個再正當不過的理由,完美得讓豐付瑜無法拒絕。
“是,陛下!”豐付瑜精神一振,總算找到了自已能做的事情,也巴不得趕緊離開這古怪的氛圍。
他立刻領命,轉身對蘇見歡道:“母親,兒子去去就回。”
說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挺得筆直,充滿了為君分憂的使命感。
元逸文看著他那“英勇就義”般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直到豐付瑜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月亮門后,他才轉過頭,滿臉都是憋屈,對著蘇見歡抱怨起來。
“歡娘,你這兒子,是不是隨了他爹?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豐愛卿竟是如此……如此不解風情之人?”
他本想說“愚鈍”,但話到嘴邊,還是給未來的繼子留了點面子。
蘇見歡一直緊繃的神經,在聽到他這番話后,終于松懈下來。
她看著元逸文那副吃了癟的表情,“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仿佛春風化雨,將水榭里凝重的悲傷氣氛,沖散得一干二凈。
元逸文的抱怨聲戛然而止。
他看著她臉上久違的笑意,心頭那點郁悶瞬間煙消云散,只剩下滿滿的歡喜。
“你還笑?”他故作不滿地問,唇角卻不自覺地上揚。
“我笑元郎您啊。”蘇見歡眼波流轉,帶著一絲促狹,“您演得那么賣力,可惜,我兒瑜兒自小便被教導要忠君愛國,在他眼里,您是天,是君主。他哪里敢有半分不該有的揣測?”
“可我表現得還不夠明顯嗎?”元逸文覺得很委屈。
“您表現得很明顯。”蘇見歡忍著笑,一本正經地評價道,“您完美地展現了一位仁德君主,是如何體恤功臣遺孀的。瑜兒他……很感動。”
元逸文被她堵得啞口無言,最后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罷了,跟個木頭疙瘩計較什么。
蘇見歡笑了一會兒,心情確實輕松了不少。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自已已經微微有些弧度的小腹。
這個不經意的動作,卻讓元逸文的目光瞬間柔和下來。
所有的不滿和郁悶,都化作了繞指柔情。
“我坐得久了,有些乏了。”蘇見歡輕聲說道,她抬眼看著元逸文,眼中帶著一絲依賴,“陪我走走吧。”
“好。”元逸文立刻起身,走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蘇見歡將自已的手放入他的掌心,由他扶著,緩緩站了起來。
兩人并肩走出水榭,沿著蜿蜒的石子小路,慢慢地在園中散步。
“這座枕溪園,我們還沒好好逛過。”元逸文的聲音里帶著笑意,“正好,看看還有什么景致。”
午后的陽光溫暖和煦,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方才關于死亡和陰謀的沉重話題,似乎被這片刻的安寧與溫馨,遠遠地拋在了身后。
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人,和一份無需言說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