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了一個多時辰,漸漸入了山路,速度便慢了下來。
春禾掀開一角車簾,清涼的山風立刻涌了進來,帶著草木與濕潤泥土的清新氣息。
“夫人,快看!”秋杏也湊到窗邊,忍不住低呼一聲。
蘇見歡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窗外群峰競秀,云霧繚繞。
山勢險峻處,奇松倒懸,姿態各異,仿佛是從堅硬的巖石縫隙中掙扎而出,虬結的枝干透著一股不屈的生命力。
遠處山谷間云海翻騰,白茫茫一片,只露出幾座青黑色的山尖,宛若仙境中的浮島。
“真是好景致。”蘇見歡由衷贊嘆。
馬車又轉過一個山坳,半山腰處,一片金瓦紅墻的建筑群赫然映入眼簾,掩映在蒼翠的林木之間。
飛檐翹角,氣勢恢宏,正是清鳴寺。
看著似乎不遠,但蜿蜒的山路盤旋而上,才知曉尚有不短的距離。
“夫人,我們下車走上去吧?”秋杏提議道,“坐久了也乏,正好賞玩山景。”
蘇見歡含笑應允:“也好。”
早有幾名護衛先行上山打點,余下的人則不遠不近地護在馬車周圍。
三人下了車,沿著石階緩緩向上攀登。
山路修葺得頗為平整,走起來并不費力。
蘇見歡走走停停,時而遠眺云海,時而近觀路旁的奇花異草,心中是從未有過的松快與愜意。
行至一處平坦些的山崖,春禾鋪開毯子,拿出水和點心:“夫人,歇歇腳吧。”
蘇見歡坐下,輕抿了一口清茶,山風拂過面頰,吹起她鬢邊的碎發。
她望著山下的來路,只覺心胸開闊,那些無形的束縛與沉悶,都仿佛被這山風吹散了。
歇息片刻,三人繼續前行。
待到午時,終于抵達了清音寺的山門。
近看之下,寺廟更顯莊嚴宏偉。
朱紅色的高大山門上,懸著一塊黑漆巨匾,上書“清鳴禪寺”四個燙金大字,筆力雄渾,氣度不凡。
已有知客僧等在門口,見到她們,雙手合十行了一禮,引著她們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清靜的跨院。
“夫人,這便是我們接下來幾日住的地方了。”秋杏推開院門,扶著蘇見歡走了進去,“您先在房里歇著,我跟春禾收拾行李。”
院子不大,卻極為雅致,一側還種著幾枝翠竹。
蘇見歡點了點頭,由著她們去了。
要在此處住上幾日,帶來的東西繁多瑣碎,規整起來確要費些功夫。
她在房中的軟榻上小憩了一會,醒來時,窗外已是另一番光景。
天色暗了下來,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屋檐與窗欞。
雨勢不大,是那種綿綿的細雨,將山中的草木洗刷得愈發青翠欲滴,空氣里也滿是干凈清新的味道。
春禾與秋杏還在外間輕手輕腳地整理著箱籠,蘇見聞沒有出聲打擾,自已起身換了一身素雅的衣裙,尋了把油紙傘,撐開,獨自走出了院子。
從她們住的院落去往前殿,還需走上一段青石鋪就的長廊。
寺廟香火鼎盛,即便是在這樣的雨天,來往的香客依然不少。
他們或撐著傘,或披著蓑衣,神色虔誠地向著大雄寶殿的方向走去。
蘇見歡匯入人流,不疾不徐地前行。
她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莊嚴肅穆的大殿,殿內香煙裊裊,巨大的佛像慈悲地垂著眼,俯瞰著座下眾生。
她將油紙傘收好,順手放在門邊的傘架上,有條不紊地上前取了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上完香,她并未立刻離去,而是在殿內緩步繞行,欣賞著殿內精致的雕梁畫棟與壁畫。
待她再回到殿門處時,外面的雨勢竟比先前大了些,雨水順著黑瓦的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道細密的水簾,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她停下腳步,安靜地站在屋檐下,抬眼望著這片雨簾,神情專注而寧靜。
云流華剛與寺中方丈論完經,從殿后繞出來,一眼便看到了廊下的那道身影。
女子身著一襲月白色的長裙,身姿纖秀,正靜靜地立在殿門外的屋檐下。
她微微仰著頭,露出一段優美白皙的脖頸,側臉的輪廓柔和而清晰,在殿內昏黃的燈火與殿外灰蒙的天光映照下,仿佛上好的暖玉,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雨聲潺潺,檐下水滴如珠。
她就那樣站著,仿佛與這山,這雨,這古老的寺廟融為了一體,構成了一幅絕美的流動的畫卷。
周遭香客的喧囂與走動,似乎都成了這幅畫卷的背景,唯有她,是那唯一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焦點。
云流華的腳步驀地頓住,呼吸也不自覺地放輕了。
他看著她,只覺得心中某處最柔軟的地方,被這雨中靜立的身影輕輕地撞了一下,泛起圈圈漣漪。
他幾乎以為是自已眼花了。
昨日在迎仙樓,待他事畢起身,想能不能再見到人,隔壁卻已是人去樓空,只余一室淡淡的雅香。
他為此竟莫名感到一絲失落,仿佛錯過了許多。
未曾想,這道風景今日竟會在這山中禪院,在這瀟瀟雨幕里,再度出現在眼前。
云流華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抑制的驚喜,昨日那點無端的悵然若失,此刻盡數被雀躍與欣喜所替代。
他定了定神,理了理衣擺,邁步上前,在離她三步之遙的地方站定。
“夫人,真是巧,竟能在此處遇見你。”他的聲音溫潤,帶著一絲自已都未曾察曉的愉悅。
這聲“夫人”讓蘇見歡微微一怔,她循聲轉過臉來,清麗的眸中也閃過一絲訝異。
看清來人后,她很快便斂了神色,朝著云流華福了一禮,唇角漾開一抹淺淡而疏離的笑意。
“云公子,確實很巧。”
她的聲音一如他記憶中那般動聽,只是此刻的語調多了幾分客氣。
云流華心中一動,又問:“不知夫人來此是上香,還是……”
“出來游玩,聽說清鳴寺頗有盛名。”蘇見歡輕聲答道,“也想借此機會,賞一賞這清鳴山的山景。聽聞山中深處有一瀑布,很是壯觀,只可惜不知路徑。”
她只是隨口一提,云流華的眼睛卻驟然一亮。
“夫人說的可是那一線泉?那里的路確實有些難尋,若無本地人引路,外人極易迷失方向。”他說到這里,語氣誠懇地接道,“不瞞夫人,我對這清鳴山還算熟悉。若是信得過在下,明日雨歇,我或可為你引路。”
蘇見歡聞言,略一思忖。
她確實對那瀑布心向往之,若有熟人帶路,自然是最好不過。
看他言行舉止皆是君子風度,想來也并非歹人。
不過,就算是歹人,她也不怕就是。
她便再度彎了彎唇角,笑意比方才真切了些許,“如此,那便有勞云公子了。”
“榮幸之至。”云流華含笑應道,心中歡喜更甚。
恰在此時,風勢忽大,卷著雨絲斜斜地撲面而來,檐下的水簾也由線化作了片。
云流華見狀,立刻道:“這雨一時半刻怕是停不了了。寺中有待客的禪房,清靜雅致,姑娘若不嫌棄,可愿去那邊暫避片刻,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蘇見歡抬眼看了看天色與雨勢,確實密集得緊,便沒有推辭,輕輕點了點頭:“好。”
得了她的應允,云流華眼中的笑意更深,他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引著蘇見歡往長廊深處走去。
他們穿過一道月洞門,來到一處更為幽靜的院落。
云流華熟稔地推開一間禪房的門,房內陳設簡單,卻一塵不染,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與墨香,令人心神安寧。
有小沙彌見到云流華,立刻雙手合十行禮,口稱“云施主”。
云流華只微笑著點了點頭,吩咐他去取一套茶具和些新茶來。
那小沙彌應聲而去,不多時便將東西送了過來,動作間對他透著一股熟稔的尊敬。
蘇見歡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待小沙彌退下后,她捧著溫熱的茶杯,好奇地開口問道:“看云公子與寺中僧人這般熟絡,似乎對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云流華正專注地為她續上茶水,聞言抬眸一笑,溫聲解釋道:“說來慚愧,我性喜清靜,每年總會抽出幾月的時間,在此處小住。一來可以靜心論佛,二來也能躲避一些俗世的紛擾。”
蘇見歡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竟是此地的常客。
難怪他身上有種與這古寺相融的沉靜氣質,第一次見,就覺得此人在人群中很是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