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男人,正是之前在斗茶大會上得了魁首的云流華。
他眉宇間掠過一絲清晰的錯愕,顯然未料到她會認出自已:“夫人認識在下?”
蘇見歡的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那笑意得體而疏離,恰到好處地隔開了彼此的距離。
“方才在斗茶會上,有幸一睹云公子風采。公子技藝超群,一舉奪魁,想不記住也難。”
她的聲音清潤平和,不帶半分諂媚或故作熟稔,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那坦然的贊賞,反倒讓云流華心中無端生出幾分歡喜。
他拱了拱手,平日里應對旁人稱贊的客套話到了嘴邊,卻覺得有些詞不達意,最終只化為一句:“夫人謬贊了?!?/p>
蘇見歡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她不再多言,轉身帶著春禾與秋杏,由那店小二引著,走進了蝴蝶軒。
雅間的門被合上之前,一縷細微的抱怨聲順著門縫飄了出來。
是秋杏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忿:“方才那女子真是冒失,若是真撞傷了夫人,定不能與她善了!”
緊接著,是蘇見歡溫和安撫的嗓音:“她想必也不是故意的,我這不是安然無恙嗎?不必放在心上。”
“吱呀”一聲,厚重的木門徹底關上,隔絕了內外兩個天地。
云流華站在原地,那溫軟的話語似乎還在耳邊縈繞。
“云兄,怎么去了這么久?酒都快涼了!”隔壁雅間內傳來同伴的催促聲。
云流華這才回過神,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轉身推門回了自已的包廂。
一頓飯,云流華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滿桌的珍饈佳肴在他口中都變得索然無味,觥籌交錯間的歡聲笑語仿佛也離他很遠。
他端著酒杯,目光時而飄向窗外,腦海里反復回放著方才的驚鴻一瞥,以及那句清泠動聽的“多謝云公子”。
他忍不住去想,若是待會兒散席,是否還有機會再遇上那位夫人。
可這個念頭剛一升起,便被他自已掐滅了。
丫鬟喚她“夫人”,她梳著溫婉的婦人發髻,舉手投足間皆是已為人婦的端莊嫻雅。
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悄然漫上心頭,像是春日里無聲無息落下的濛濛細雨,不猛烈,卻將心緒濡濕了一片。
云流華自嘲地牽了牽嘴角,不知自已究竟在失落什么。
不過,他素來生性灑脫,不喜為這些虛無縹緲的情緒所困。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入腹中,仿佛也將那點煩悶一同沖刷了下去。
“來,王兄,我再敬你一杯!”云流華重新舉起酒壺,臉上恢復了慣有的笑意,很快便與友人推杯換盞,融入了席間的熱鬧之中。
而一墻之隔的蝴蝶軒內,蘇見歡絲毫不知隔壁有人正為她輾轉反側。
熱氣騰騰的菜肴流水般送了上來,道道都是這家酒樓的招牌,色香味俱全,引人食欲大動。
“都坐下一起吃吧,”蘇見歡拿起筷子,對還侍立在旁的春禾與秋杏溫聲說道,“出門在外,不用講究那么多規矩?!?/p>
春禾與秋杏對視一笑,她們早已習慣了自家夫人的隨和。
秋杏脆生生地應了,便高興地在桌邊坐下,春禾也跟著坐下,她看著滿桌精致的菜肴,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神采。
她對蘇見歡說道:“夫人,這里的菜式瞧著很是新穎,若是有哪道味道合您的心意,奴婢用心記下,回去之后做給您吃。”
春禾有一樁旁人沒有的本事,對味道和氣味有著異乎尋常的敏銳,許多菜肴只要嘗過,便能復刻出七八分神韻。
平日里蘇見歡用的那些潤膚養顏的香膏,也多是交由她來調配。
蘇見歡聞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夾起一塊金黃酥脆的香酥鴨放進春禾碗里,“好,那就先辛苦我們的大廚師嘗嘗味道?!?/p>
主仆三人圍坐一桌,其樂融融。
一頓飯的工夫,桌上的菜肴已去了大半。
蘇見歡放下玉箸,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春禾與秋杏亦是吃得心滿意足。
酒足飯飽,三人一道回了下榻的客棧。
蘇見歡吩咐道:“春禾留下,秋杏,你出去轉轉,打聽一下這附近可有什么值得游覽的地方。”
“好嘞,夫人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秋杏爽快地應下,轉身便輕快地出了門。
蘇見歡在窗邊的軟榻上小憩了片刻,待她悠悠轉醒時,恰好聽見門外傳來秋杏興奮的聲音。
門被推開,秋杏一臉笑意地走了進來,手里還提著一包剛買的蜜餞。
“夫人,您醒啦!我可打聽到一個頂好的去處!”
她將蜜餞放在桌上,湊到蘇見歡跟前,將自已打聽來的消息一一說道:“城外有座清鳴山,山上有座清音寺,據說香火鼎盛,祈福許愿都靈驗得很。
最要緊的是,當地人都說,山里的景致極美,還有一道瀑布,聲勢浩大,很是壯觀呢!”
“不過路有些遠,若要去,當天是回不來的,得在寺里借住一晚?!?/p>
“寺廟?”蘇見歡重復了一句,眼底漸漸泛起興味,“還能借???”
“是啊,”秋杏點頭,證明自已聽到就是這樣“寺里有專門給香客準備的禪房,干凈得很。夫人,要去看看嗎?就當是游山玩水了?!?/p>
在府中時,處處都是規矩,如今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蘇見歡自然不想辜負這大好時光。
她略一思忖,便下了決斷。
“好,那我們便去瞧瞧。”她站起身,走到桌邊坐下,唇角含笑,“讓春禾去準備些路上要用的東西,我們明日一早便出發。”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必著急趕路,就在山上住上幾日,好好玩玩再回來。”
“是!”秋杏應了一聲,立刻轉身去收拾要準備的行裝。
不多時,春禾端著一個白瓷小碗走了進來,屋里頓時彌漫開一股清甜的香氣。
“小姐,您醒了?!彼龑⑿⊥胼p輕放在桌上,柔聲說道,“這是奴婢用新買的雪梨和百合燉的羹,最是潤燥生津,您用一些吧。”
碗中湯水晶瑩,雪白的梨肉與百合花瓣若隱若現,看著便清心怡人。
蘇見歡拿起湯匙嘗了一口,甜而不膩,清香滿口,熨帖得心都舒展開了。
一碗全部被她喝下去。
翌日天色微明,三人便收拾妥當,離開了客棧。
一輛青帷馬車早已等在門外,車夫是其中一個護衛,專門學過駕車,瞧著老實敦厚。
春禾與秋杏先扶著蘇見歡上了車,隨后自已也坐了進去。
隨著車夫一聲清脆的吆喝,馬車緩緩啟動,車輪壓過清晨寂靜的青石板街道,發出規律的“咕?!甭?。
馬車駛出城門,眼前的景致豁然開朗。
官道兩旁是綠油油的田野,晨風帶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從車窗的縫隙里鉆了進來,令人心曠神怡。
馬車不疾不徐地向著遠方連綿的青色山巒行去,清鳴山,便在群山之中靜靜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