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大乾京都。
蘇白私宅,修煉室。
室內陳設極簡:一方蒲團,一幾,一爐。
爐中燃著尋常的安神檀香,青煙裊裊,無甚出奇。
蘇白盤坐于蒲團之上,雙目微闔。
身前虛空中,三枚劍道法則寶物靜靜懸浮,呈品字形排列。
銀白、赤金、幽藍三色光華交相輝映,劍影流轉。
每一枚寶物內部,都封存著一位化神劍修畢生的劍道感悟與法則本源,此刻正隨著蘇白的煉化,一絲絲剝離增強他的【萬化劍道】。
這已是第三日。
三日前,他自那處無名山谷歸來,帶回這三枚以縹緲劍宗三位化神長老為原料煉制而成的法則寶物。
隨后便閉門不出,全力煉化吸收。
蘇白右手虛抬,掌心遙遙對準那枚銀白劍晶。
這是他最先煉化的那枚,源自那位蓄三縷長須的王姓長老。此人劍道走的是霜寒一路,劍意森冷,如萬載玄冰。
銀白劍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其內封存的萬千霜白劍影漸次消融,化作絲絲縷縷銀白色光流,化為被蘇白感悟的劍道本院吸收。
約莫一個時辰后,銀白劍晶徹底失去光澤,化作一捧細碎粉末,自蘇白指縫簌簌而落。
蘇白睜開眼,眸中有霜白劍意一閃即逝,旋即被更深邃的混沌之色吞沒。
他內視丹田。
【萬化劍道】的感悟進度,在意識深處那道只有他能見到的界面上,輕輕跳動了一格。
57%。
三枚化神劍修畢生精華,傾注于他一人之身,換來的只是這2%的提升——從55%至57%。
蘇白垂眸,指尖在膝上輕輕敲擊,陷入沉思。
“如此估算……”
“若想將【萬化劍道】的感悟度推至圓滿,即100%,至少還需煉化……”
他心念電轉,很快得出一個令他都感到微微凝滯的數字。
“百余名。”
百余名,領悟了劍道法則的人族化神修士。
這數字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整個藍元界所有劍道化神修士的總和。
據鎮妖司絕密檔案記載,藍元界人族九州,加上那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所有已確認存活領悟劍道法則的化神劍修,滿打滿算,堪堪百余名出頭。
這其中,還包括鎮妖司內部的數位同僚。
比如葉清玄,比如無鋒,甚至包括那位從未真正展露過實力的天師軒轅寧心。
“若是將他們全給煉化了……”
蘇白眸光微斂,沒有繼續往下想。
即便他有千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即便他能將每一次煉化都包裝成為弟子復仇的正義之舉,即便他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
百余名化神劍修,如此密集地在短時間內意外隕落,無論如何也會引發整個人族修士體系的警覺。
屆時,鎮妖司內部的徹查,九州各宗的聯手追索,甚至那些隱世數千年的老怪物被驚動出山……
他再如何神通廣大,也絕無可能以一已之力瞞過整個人族修行界。
“屆時,我這劍神身份,乃至是蘇白身份怕是都要暴露,要成為藍元界人族公敵。”
蘇白自問,以他如今的戰力,在藍元界明面上確實無人能出其右。
他掌握的法則之駁雜、劍陣之威能,已遠超尋常化神巔峰的范疇。
但他從未小覷此界的底蘊。
藍元界雖不及靈界浩瀚,卻也傳承十數萬載,出過不知多少驚才絕艷的人物。
那些看似沉寂的宗門深處,那些早已不問世事的老怪物手中,未必沒有足以威脅到他的手段。
真到了那一步,定然會有辦法鎖定他的身份,確定他便是造成這一切的元兇。
屆時,他在藍元界苦心經營數百年的根基,劍閣、鎮妖司指揮使之位都將在一夜間土崩瓦解。
“此路不通。”
蘇白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這念頭暫時壓下。
他抬手,將膝下那幾堆劍晶粉末輕輕拂入角落,以一道無形勁風化去,再無痕跡。
擺在面前的路,只有三條。
其一,等待。
等待劍閣三百余名弟子,在百年內陸續突破化神、領悟劍道法則。
屆時,他可以將他們偽裝成晉升化神失敗的樣子,一經晉升便煉化,從而穩步提升自已的【萬化劍道】。
這條路最穩妥,最不引人注目。
但缺點是,需要蘇白自已背負道德壓力。
其二,放棄。
放棄捷徑,回歸最原始卻也最無愧于心的道路。
自行感悟。
以他的劍道天賦、悟性與積累,潛心閉關千年,將【萬化劍道】推至圓滿,并非不可能。
千年時光,對于化神巔峰修士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
許多化神修士一個閉關,便是五百年。
他完全可以。
但問題是:他真的還想再等一千年嗎?
蘇白垂眸,看著自已的手。
這只手,曾斬滅無數妖魔,曾撕裂空間壁壘,曾煉化化神劍修如烹小鮮。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初入藍元界步步為營的普通化神了。
他已經站在了此界的頂點。
前方,還有更廣闊的天地在等待他。
靈界,甚至更高層次的仙界。
他不想再等了。
其三……
蘇白眸光微深。
其三,便是那條他昨日剛剛構思、尚未來得及驗證的“第三條路”。
以劍閣弟子為引,制造矛盾,將煉化敵對化神劍修的行為,合法化。
昨日那三名縹緲劍宗長老,便是絕佳范本。
他們的死,不僅為蘇白貢獻了三枚高品質法則寶物,更將周嵐推上了縹緲劍宗宗主的寶座。
師出有名,名正言順。
或可能延緩其背此界修士發現異常的時間。
“待在藍元界,確實太久了。”
“繼續待下去,只是浪費時間。”蘇白喃喃道。
他掌握的各項法則,除了【萬化劍道】尚需補足、【空間法則】待煉化遁虛靈鼠、【五雷正法】與【勢之法則】尚在低階徘徊。
其余如五行、風、精神、乃至初步融合的陰陽,皆已臻至巔峰。
更重要的是,【大五行陰陽劍陣】,已正式推演成型。
完整的【大五行陰陽劍陣】,將以五行法則為基、陰陽法則為樞、萬化劍道為鋒,引動天地間五行生克、陰陽幻滅之力,演化無窮殺機。
其威能,已遠超此界天道允許的極限。
比那枚彈指間湮滅十倍威能玄雷的【陰陽幻滅】小球還要強出數倍。
繼續留在此界,不過是在原地打轉。
前方,是靈界。
是更高的境界,更廣闊的天地,更深的法則奧秘。
以及,他心中那個自始至終未曾動搖的終極目標:
修仙,成仙。
蘇白不知道煉虛境之后,是否還有更高深的境界。
不知道【仙賦照影】在飛升靈界后,是否還能繼續發揮那不可思議的神效。
更不知道,當自已真正踏入那傳說中的靈界,又會面臨何等驚濤駭浪。
但他知道,留在原地,永遠看不到答案。
只有往前走,才有可能。
飛升的時機,確實已至。
正思忖間——
腰間那枚鎮妖司指揮使令牌,忽然泛起一絲極輕的靈光波動。
蘇白眸光微動。
他抬手,以指腹輕觸令牌表面。
靈光斂去,化作一行簡潔到近乎冷淡的文字,在他心間浮現:
【速至鎮妖司,軒轅寧心】
蘇白盯著那行字看了兩息,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與軒轅寧心共事數百年,彼此早已默契。
這位天師平日里幾乎不管具體事務,若非重大變故,絕不會如此直接地以天師身份下達傳喚令。
“大概率,是縹緲劍宗那三位化神長老身死之事。”
蘇白對此早有預料。
三名化神修士同時隕落,且隕落地點在大乾境內,這等規模的高階修士非正常死亡事件,在這數百年間,亦屬罕見。
乾帝會過問,軒轅寧心會徹查,都在情理之中。
“只是沒想到,會這么快。”
他原以為,縹緲劍宗那邊至少需要三五日來穩定內部、封鎖消息。
周嵐雖是新任化神,但初掌權,要處理前任長老的喪事安撫其門下弟子……樁樁件件,皆非易事。
“看來,她比我想象的更能干。”
他起身,拂去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塵埃,抬手一揮,將修煉室內殘留的最后一絲法則波動盡數抹去。
然后,他邁步,踏出修煉室。
鎮妖司,天師書房。
蘇白化作一道青碧遁光,掠過重重屋脊,不過盞茶工夫,便已落在鎮妖司主閣樓之前。
這座巍峨建筑他來過無數次,閉著眼睛也能走遍每一個角落。
但每一次踏入,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種沉甸甸的仿佛與整座大乾國運相連的厚重感。
門前值守的兩名元嬰修士見他到來,立刻垂首行禮,口稱見過指揮使。
蘇白微微頷首,步履不停,直上頂層。
天師書房的門虛掩著。
蘇白推門而入。
軒轅寧心坐于長案之后,身姿端正如千年古松。
他今日著玄色常服,未戴天師冠冕。
照樣還是一具分身。
蘇白神色如常,步伐平穩,徑直走向書房西側那把他坐了數百年的靠窗座椅。
“你來了。”
軒轅寧心的聲音響起。
蘇白微微拱手。
葉清玄、白鷹還有無鋒三個也是陸續到達。
這便是如今鎮妖司的五位高層。
軒轅寧心甚至沒有抬眼,只是抬手輕輕一拂,四道玉簡便自長案上的玉匣中飛出,分別落向蘇白、以及隨后陸續抵達的葉清玄、白鷹、無鋒四人座前。
“來,看看吧。”
“縹緲劍宗那邊的消息。”
“三名化神長老全部隕落,死于大乾境內。”
“縹緲劍宗周嵐,成功晉升化神,回到縹緲劍宗,總攬大權。”
蘇白抬手接住那枚玉簡,神識探入。
玉簡內容頗為詳盡。
首先是影像——鎮妖司遍布九州的眼線,在事發后第一時間抵達現場,以留影石記錄下了那片被雷劫與混沌之力肆虐過后的山谷。
焦土,裂痕,空氣中殘留的紊亂靈氣波動。
蘇白看著那些影像,面色平靜如水,仿佛在觀摩一處與自已毫無關聯的遺跡。
其次是文字記錄。
周嵐與三位長老過往數十年的矛盾梳理,資源分配糾紛、圣女之位的爭奪、周嵐師尊隕落后她遭受的排擠打壓……
一樁樁,巨細無遺,甚至比蘇白自已知道的還要詳細幾分。
鎮妖司的情報網絡,確實無孔不入。
最后是鎮妖司情報部門的初步分析:
“三位長老隕落時間與周嵐渡劫時間高度重合。”
“周嵐與三人素有積怨,且周嵐系此次事件唯一獲益者,周嵐晉升化神后第一時間返回宗門接管大權,行事果決,似早有準備。”
“然現場痕跡顯示存在第三方高階修士介入,其手段遠超化神中期。”
“目前無法排除周嵐勾結外力(包括但不限于妖族、散修高階、其他宗門勢力)之可能。”
蘇白面色平靜地將玉簡從頭看到尾,沒有多余的表情。
旁邊的葉清玄率先放下玉簡,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縹緲劍宗那三位,我見過幾次。”
“王長老心思深沉,李長老脾氣火爆,趙長老左右逢源——都不是什么善茬。”
“周嵐那小丫頭被他們排擠了幾十年,能忍到現在才動手,已經算是有耐心了。”
“只是這動手的時機……” 白鷹皺眉,指尖輕叩扶手:“偏偏選在渡劫晉升的關頭,未免太險,一個不慎,就是同歸于盡。”
“所以她賭贏了。” 無鋒笑了笑:“不僅賭贏了,還賭得很漂亮,現在縹緲劍宗上上下下,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軒轅寧心靜靜聽完三位下屬的議論開口道:
“我大乾正值盛世,很少有化神修士不明不白一口氣隕落這么多的了。”
“乾帝的意思是,搞清楚到底有沒有妖族參與其中。”
“若是有,便將這周嵐拿入鎮妖司,嚴審不貸。”
“若是沒有……”
軒轅寧心頓了頓,“此事就此揭過,宗門內斗,本是常事,成王敗寇,自古如此,鎮妖司不插手宗門自治。”
乾帝的心思,蘇白幾乎能一眼看穿。
大乾如今國勢鼎盛,鎮妖司兵鋒正銳,連那些供城都被各種借口取消了不少。
在這個節骨眼上,乾帝最不能容忍的,便是人族宗門與妖族勾結這條紅線被觸碰。
哪怕只是一絲嫌疑,也必須查清。
反之,若只是宗門內斗、私人恩怨……那便只是小事一樁,不值得為此大動干戈。
“你們誰有時間,去一趟縹緲劍宗吧。” 軒轅寧心淡淡開口。
葉清玄低頭,專注地研究著茶盞中懸浮的茶葉,仿佛那葉片上鐫刻著無上大道。
“我這邊正在追蹤一頭化神后期的血蛟,已鎖定其巢穴方位,這兩日便要動手。”
白鷹輕咳一聲,以拳抵唇:
“天象司那邊觀測到東海有異動,疑似有上古遺跡將要現世,乾帝命我這幾日加緊巡查沿岸,怕是抽不開身。”
無鋒沉默片刻,面無表情:
“鎮妖司大獄新收了幾名重犯,需我親自提審。”
三人推脫的理由,一個比一個冠冕堂皇,一個比一個無懈可擊。
書房中陷入短暫的安靜。
蘇白垂眸,指尖輕輕撫過玉簡邊緣,神色淡然。
這三人……
他太了解他們了。
不是真的抽不開身,只是對這種查案性質的差事,毫無興趣罷了。
縹緲劍宗事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若查出問題,也只是押解一位區區新晉化神。
若查不出問題,不過是白跑一趟徒耗時間。
既無油水可撈,也無功勛可掙,純屬吃力不討好。
難怪一個個都推得如此利落。
軒轅寧心似乎對此早有預料。
他的目光,落在蘇白身上。
“蘇白。”
“那你去一趟吧。”
書房中,三道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蘇白身上。
——自已查自已。
何等諷刺,又何等……恰到好處。
蘇白他放下玉簡,神色平靜如常,語調平穩無波:
“行。”
“這幾日,我便跑一趟縹緲劍宗。”
葉清玄明顯松了口氣,朝他投來一個夠義氣的眼神。
白鷹微微頷首,似是致謝。
無鋒依舊沉默,只是那張的面容,似乎緩和了一絲。
軒轅寧心也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他抬手,長案上那盞燃了千年的萬年燈芯草,火光輕輕搖曳了一下。
書房中的氣氛,便從方才那若有若無的凝滯,重新回歸了平和。
“縹緲劍宗那邊,鎮妖司已提前遞過照會。”
軒轅寧心最后補充道,聲音依舊平:,“周嵐會配合你。”
“嗯。” 蘇白應了一聲,起身,朝著軒轅寧心微微拱手。
然后轉身,朝門外走去。
自已查自已……
他輕輕闔眼。
“倒是省了許多周章。”
他只需以鎮妖司指揮使之尊,光明正大地踏入縹緲劍宗山門,光明正大地與周嵐對質。
光明正大地調閱那三位長老的卷宗、勘查他們隕落的現場、詢問宗門上下可疑之人。
然后,光明正大地寫下結案陳詞。
完美。
無懈可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