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
奉天殿龍椅后,多了一張龍鳳描金屏風。
眾臣心中都有猜測,卻都沒有出聲。
而此時的金玉貝,正在籌謀另一件事。
李承業生死不明,肖明山不日就要升遷至京畿護衛營。
宮變后,西衛死傷慘重。
雖已選拔出一批護衛,終究比不上久經沙場的隴西軍漢。
金玉貝便命李誠帶人押著千羽前往西山,那里的人是趙玄戈養的私兵,放在現代,就是雇傭軍。
那幫人,誰給銀錢便為誰賣命,忠心二字,于他們而言,系于富貴前程之上。
金玉貝篤定,從中必能挑出可用之人。
再說公孫悅,他在景曜宮如魚得水,一日比一日放得開,有事沒事,無論男女他都要撩撥一下。
李定邦來過一次景曜宮后,就對公孫悅頗有微詞,每回見到李修謹都要提醒他,當心公孫悅那個臭不要臉的色胚子。
玉德殿中。
柳葉端上酸梅湯,公孫悅接過時,摸了下柳葉的手,嘖嘖兩聲。
“姐姐這手生得真是白嫩,姐姐可有中意的人?我遼東軍中,健碩魁梧的男兒數不勝數,雖不及京師男子白嫩,可身體好啊——”
他拉長尾音,眼神又瞟向正低頭看奏折的金玉貝。
“呸!”柳葉、柳枝齊齊啐了他一口,
俯身磨墨的蕭亭鼻腔發出一聲重重的哼。
“你可拉倒吧,你遼東男子那么好,你怎么不找一個?”柳葉嗤之以鼻。
“就是。”柳枝抿唇笑,“昭武將軍可還未續弦呢,你少操心別人,有那閑心不如快替自已找個嫂嫂吧!”
“嫂嫂?”公孫悅笑嘻嘻開口,絲毫不介意被懟,他與柳葉、柳枝及景曜宮上上下下都處熟了,平日里,開玩笑開慣了。
他走向金玉貝,嫌棄地一把推開蕭亭,“娘娘腔,起開!”
“男人婆!”蕭亭不甘示弱,立刻回懟。
“誒,你小子,欠收拾。”
公孫悅撩起袖子,正想習慣性朝掌心呸呸兩聲,就見金玉貝斜睨過來,知她不喜,立刻收回撅起的嘴。
聽著蕭亭和公孫悅兩人斗嘴,金玉貝深吸一口氣,開口喚了一聲。
“李陽、李亦,把這兩個人弄出去。”
公孫悅一聽,立刻住嘴,笑著伏到桌上,齜著白牙道:
“護國夫人,我哥雖是鰥夫,可其實還是童子身,那女人與我哥是娃娃親,從小病歪歪的,我哥都沒動她,”
金玉貝放下筆,無奈看向公孫悅。
“阿悅,你哥知道你在我面前說這些嗎?若昭武將軍知道,面子往哪里擱!好了,莫口無遮攔,開玩笑也要適度。”
“噢……”公孫悅悶悶嗯了一聲,心中卻在想,就護國夫人這樣的,這樣貌,那火辣身材,哪個男人不愿意成為她的裙下之臣。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朝自已的胸口看去,暗暗嘆氣。
人家是峰巒疊嶂,怎么到自已這兒,就一馬平川呢?她娘生她時,是不是把男子的那個部件落肚里了啊!
金玉貝看著公孫悅的目光在兩人胸前來來回回,不由好笑,起身活動了下肩膀,朝柳葉道:
“讓人把牛乳燉木瓜拿來,阿悅那份多放些木瓜。”
話音一落,殿內立時揚起一片笑聲,公孫悅耳根瞬間泛紅。
金玉貝笑著挽住她的臂彎,語氣親昵地說道:
“我覺得阿悅極好,英氣颯爽、身姿高挑、四肢修長、體態勻稱。好看的人,本就超越性別。”
自小被人喚作“假小子”的公孫悅,還是頭一回聽得這般別致又真心的夸贊,心頭又熱又甜,咧嘴一笑,伸手便抱住金玉貝的腰,帶著她原地轉起圈來。
裙擺飛揚,殿外六月繁花正盛,暖風卷著滿殿驚呼聲與歡笑聲,纏上廊下火紅榴花,飄出宮墻。
路過的宮人與內侍聞聲駐足,臉上也不自覺漾起笑意。
……
七月清晨,奉天殿沉如深淵。
蟠龍柱直刺殿頂,晨光破窗而入,在金磚地上割出冷硬的光痕。
小皇帝趙佑寧端坐龍椅,身姿端凝,目光沉靜。
龍椅之后,那座已立了十余日的龍鳳呈祥紫檀木大屏風,雕紋繁密,光影在龍鱗鳳羽間交錯。
忽有穿堂風穿殿而過,屏風縫隙里,一角紫衣翩然翻出,銀線在日光下明滅閃爍。
屏風后,金玉貝斜倚在軟緞貴妃榻上。
一身紫緞織銀紋軟煙羅,紫如凝夜,銀似霜雪,暗紋隨呼吸淺淺起伏,華貴逼人。
她一語不發,只靜聽奏對。
身影透過半透紗屏,淡淡落在小皇帝身后,像一道壓在龍椅之上的無形暗影。
七月的天氣炎熱,殿內眾臣卻沁出冷汗。
此時此刻。
龍椅上,坐的是天子,
龍椅后,坐的是天下。
宗室諸王面色黑如鍋底,眼底壓著怒火。
眾臣都知,先帝賜了金玉貝輔政之權。
可誰也不曾想到,她竟敢直接坐于龍椅之后。
這一坐,其權勢就凌駕于天子之上。
英國公莊久年側眸瞥向魏國公,只見他指節泛白,握著笏板的手在微顫。
奇怪的是,雖不少人心有忿忿,卻滿殿寂然,無一人敢出列反對。
只因奉天殿門外,鐵甲鏗鏘。
公孫朔親率遼東狼騎按刀而立,甲胄冷硬,刀鋒泛著寒芒,生人勿近的殺氣漫進殿內,壓得人喘不過氣。
殿兩側廊下,禁軍隱于蟠龍柱后,只待一聲令下,便能瞬間封死所有出入口。
而龍椅之下、臺階之上,還立著一人。
文淵閣首輔、景朝唯一異姓王,李修謹。
他紫衣玉帶,面容溫雅如玉,靜靜側立在小皇帝正下方。
李修謹不看群臣,不看天子,只微微側首,目光似有若無,投向那座龍鳳屏風。
下一瞬,他緩緩轉身。
方才還竊竊私語的滿朝文武,瞬間噤聲。
李修謹抬眼,長睫輕垂,唇角壓得極平,無半分笑意,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冷。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眾臣,一字不發,卻像在無聲宣告:
今日,誰敢對護國夫人輔政多言一句,誰敢有半分不從,就別想豎著走出奉天殿。
后世之人無法知曉當日奉天殿中的暗潮涌動、殺機重重,只能從《景朝國史》中的記載上讀到:
康裕十四年七月十五日,護國夫人金玉貝親臨奉天殿,隱于御座屏風后聽政。
百官震栗,莫敢忤視。
自此,護國夫人與輔寧王李修謹共執朝政,時人謂之“雙執臨朝”。
威權震于朝野,勢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