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怡靜只是微笑。
從坐下來開始,她一直沒有看陳韶,此時卻轉(zhuǎn)過頭來,和陳韶對視,眼睛里有著別樣的神采。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色軟封皮的筆記本,輕輕放進陳韶手里。
“真要感謝我的話,就幫我記住吧……我有一個女兒,小名叫榮榮。她現(xiàn)在還小,只有八歲,剛上小學二年級。她喜歡曬太陽,所以有點黑,總是扎著兩個小辮子。她最喜歡紅色,買什么都要紅色的……”
她說了很多。直到日頭漸漸爬到頭頂,十月的陽光裹著悶熱壓下來,她的聲音才慢慢低了下去,最終徹底消散在空氣里。
45-373坐在陳韶身邊,神情溫和而欣慰。
“看來你畢業(yè)之后也沒有忘記學校,真是好孩子。”它說,“有考慮來高中部繼續(xù)學業(yè)嗎?”
“我還沒問家里。”陳韶移開了視線,“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家了。再見,顧老師。”
顧老師沒有過多地挽留,只是未免有些遺憾。
“現(xiàn)在的學生,很少能像你這么成熟了……有空多回學校看看吧,也給學弟學妹們做個榜樣。”
陳韶抓住口袋里的筆記本,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試圖從那雙眼睛里看出顧靜怡的意志還存在的痕跡,但那里依舊是一片純粹的贊賞和惋惜。
……是該往前看了。
他告訴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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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綜合學校離開之后,陳韶確實待在家里好好休息了兩星期,不去想下一個怪談會是什么,也不再思考“我到底是誰”這種哲學問題,就只是純粹的休息。
規(guī)則怪談也很給面子,這段時間都沒有安排下一次怪談。
當然,他閑不住,所以還是會每天去封丘溜達幾小時,充分感受一下當?shù)氐娜宋奶厣热绮恍⌒木蜁哌M去的【灰徑】,站在路邊隨時可能和你搭訕的私家導游之類的。
當然,暫時不想卷入新怪談的陳韶全都有意規(guī)避過去了,也就導致他每天的日常變成了買各種小吃、和哥哥一起背著媽媽吃掉、被特事局帶到總部的小學生們包圍、被遛彎的任大局長“偶遇”并接受心理輔導、以及被那位疑似特事局大廚的程阿姨不間斷地投喂。
陳韶很懷疑,如果不是自已現(xiàn)在是怪談,可能已經(jīng)胖了不止一圈了。
終于,兩個星期后,已經(jīng)完全放飛自我,讓自已癱在被窩里的陳韶,覺得還是恢復工作狀態(tài)比較好。
再躺下去,腦子都要發(fā)霉了。
之前陳韶就考慮到作為關(guān)卡的怪談很可能就是圍繞著他的生活軌跡來的,現(xiàn)在知道了那封童話樂園的邀請函并非沒有由來、而是顧怡靜塞進自已口袋里的,對這個猜測就更有把握了。
所以,下一個要去的地方就必須謹慎。
特事局那邊的答復是,封丘目前和綜合學校初中部一個等級的怪談只有5個:樂華旅館、天恩洞、乾靈古鎮(zhèn)、博然醫(yī)院、安樂療養(yǎng)院。其中博然醫(yī)院屬于高危級別,最好不要靠近。余下的則基本都是一些小怪談,危險程度都不高。
“本來應(yīng)該還有一個繡青湖,不過它比較倒霉,前幾年地震的時候地下水被打通了……”
任安平故意停住了,笑瞇瞇看陳韶。
明川省境內(nèi)的大型河流湖泊……
陳韶挑挑眉:“接進九華江了?那確實挺倒霉的。”
“沒錯,它直接就被九華江消化了,我們呢,就趁機把這個還沒發(fā)展起來的支流填掉了。”任安平笑道,“這就叫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如果是大型湖泊,填起來不容易吧?至少大型器械都需要很多。”
任安平擺了擺手:“我們早就想把它填了,那不是沒辦法嗎?機器每天都在邊上待命,研究處那邊一說可以試著填一下,我們就上去了。”
“扯遠了,我們說剩下三個。”任安平想了想,“如果你想都去,又不想被提前劇透的話,那我建議你先去樂華旅館。”
“不想被劇透”的要求是陳韶提的,他不確定被劇透之后,怪談的難度還能不能滿足規(guī)則怪談的要求。
樂華旅館曾經(jīng)是明川省樂華旅游集團旗下的連鎖酒店。由于服務(wù)周到、旗下業(yè)務(wù)范圍較廣,又是本土企業(yè),大多數(shù)來明川省的游客都會和樂華集團有牽扯,這里面又有相當一部分會被安排到樂華酒店居住。
但作為旅游城市的封丘,本身的歷史比較悠久不說,地貌也別具一格,又有少數(shù)民族聚居,各種傳說故事疊加下來,很多旅游景點都變成了怪談。
等到特事局發(fā)現(xiàn)游客不正常地消失,又收到樂華旅行團中游客的求助,才意識到樂華旅館——或者說樂華旅游集團本身,已經(jīng)成為了這個怪談鏈條上的一部分。
“這個怪談鏈條,我們命名為【封丘旅游專線】。”任安平介紹道,“編號718-0樂華旅館就是這條專線的起始點。一旦入住樂華旅館,就很有可能不知不覺間進入封丘旅游專線,然后被迫參與多個怪談的‘參觀’。”
“雖然不同路線要前往的‘景點’不同,但基本都有天恩洞和乾靈古鎮(zhèn)這兩個地標性景點。樂華的導游雖然是怪談的一部分,但也會給予游客一定程度的保護,所以如果你真的想去的話,先去樂華旅館更好一些。”
這么說的話,確實是個好提議,關(guān)鍵是,如果【規(guī)則怪談】又一次把整個封丘旅游專線當成一個關(guān)卡了怎么辦?
陳韶一時有些拿不準主意,皺眉問道:“景點之間有休息的時間嗎?”
如果和普通旅游一樣,一天一個景點催命一樣,那還不如不去。
任安平呵呵一笑:“不同套餐不一樣,給錢就行,但是最多不能休息超過三天。”
三天……不長不短,更讓人糾結(jié)了。
陳韶想了想,又問:“樂華旅館本身有危險性嗎?”
“有。”任安平道,“不過危險性不算特別大——相比起天恩洞那些來說不算很危險——我們把它列為高危級別的原因是它會引發(fā)的后果……”
說到一半,他就被叫去處理公務(wù),過了半個多小時才回來繼續(xù)。
“剛剛說到哪兒了?”
“樂華旅館危險性不大。”
任安平點點頭:“確實不大,不過入住之后直到旅行結(jié)束,夜晚都不能離開——我們曾經(jīng)試圖送求助的游客離開封丘,甚至送到九華市,但一到晚上,都還是會回到樂華旅館。”
這倒不是什么問題,天選者又不是真游客,不出門還省得遇到冰激凌車那種意外了……
陳韶下意識敲了敲桌面:“導游對游客的保護程度有多高?”
“一般來說,保一次命還是沒問題的。”任安平這次猶豫了幾秒,“不過我不太推薦你帶小霍去……”
老人眼里清晰地寫著幾個字:放他一馬吧。
顯然,陳韶問的一串問題,成功地讓任安平誤解了。
陳韶也不好解釋是為了其他他們不認識的人類考慮,只好擺了擺手,從口袋里掏出那位金牌導游的名片,放到桌子上。
[樂華旅行社 金牌導游 陳金山]
“嘟——嘟——嘟——”
“喂,你好?這里是樂華旅行社,請問你想咨詢旅行業(yè)務(wù)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相當有活力,音色清脆,不太像是之前在賓館里發(fā)名片的人。
陳韶有些疑惑:“你是陳金山導游嗎?”
“他調(diào)職了,目前已經(jīng)不在導游部工作了。我是接替他的導游李一陽。”
調(diào)職?別是死了吧。
想到慘遭食材化的組長,陳韶第一反應(yīng)是陳金山導游已經(jīng)涼了。
“那你是不是經(jīng)驗不太豐富?”他誠懇道,“你們有更老資歷的導游嗎?”
在怪談的世界里,再聰明也比不上信息量大啊。
電話那頭似乎早就準備好了回答這種問題:“請您放心,我就是封丘本地人,在樂華已經(jīng)工作三四年了,經(jīng)驗絕對豐富!不信的話,您可以來看我的工牌,如果發(fā)現(xiàn)我有說謊的行為,您可以直接朝旅行社舉報我的。”
陳韶稍微放心了一些:“我想跟團去天恩洞和乾靈古鎮(zhèn),你們這邊提供什么服務(wù)?”
李一陽一下子更熱情了:“顧客您真的是太有眼光了!天恩洞和乾靈古鎮(zhèn)是我們封丘的爆款景點,除了九華旅游專線外,我們所有線路都包含這兩個景點,絕對讓您不虛此行!”
“無論是什么等級的套餐,我們都會請游客朋友們?nèi)胱啡A旅館,含酒店內(nèi)早晚餐;全程配備專屬大巴車,提供點對點接送服務(wù);金牌旅游全程陪同帶隊,竭力保障每位游客的旅途安全與游玩體驗……”
對面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長串宣傳詞,陳韶耐心地聽完,才問:“我不想太累,前后兩個景點之間最多能休息多久?”
“這個的話……”李一陽猶豫了一會兒,“我們一般中途是不休息的,畢竟游客朋友們的時間都很寶貴……”
“加錢。”
“三天。”
雖然不知道怪談要錢干什么,但是能用錢打發(fā)的事情,對認識特事局的陳韶來說,那都不是事兒。
對面的任安平已經(jīng)喊人去取錢了。
等陳韶大致談妥了路線,桌子上已經(jīng)放了個小帆布包。
“雖然我們沒這個傳統(tǒng),不過公安那邊懸賞罪犯都是要有獎金的,我申請了一下,幾萬塊,不多,總還是有點用的。”任安平笑呵呵的,“祝你旅途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