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嘴里不應(yīng)該有耳朵。
人的臉上,也不應(yīng)該有兩只鼻子和四只眼睛。
人類應(yīng)該有圓圓的腦袋、修長的四肢,人類的面部應(yīng)該有兩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張嘴,兩只耳朵。
這才是人類。
不,不對,在驚嚇館內(nèi),只要有腦袋和四肢,只要能說話能接觸有溫度,那就是人類!
對,保安是一個活人,人不應(yīng)該害怕另一個活人。
桌面上,烏鴉接觸到的地方顯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并非木頭紋理的質(zhì)感,而隨著烏鴉掙扎的動作,裸露出來的面積越來越大,那突兀的質(zhì)感也就越發(fā)明顯。
那像是……
在腦子里蹦出下一個詞之前,陳韶撇開了視線,只低頭凝視自已的衣服,還有已經(jīng)完全暗下去的手電筒。
“你這里有電池嗎?我手電筒沒電了,心里有點(diǎn)發(fā)慌……還有就是,有藥嗎?包扎的東西也可以。”
保安瞅了一眼烏鴉,不以為意地?fù)u了搖頭:“電池當(dāng)然有,給你兩節(jié)也行。但是藥嘛……哪兒有這東西?我抽屜里就幾盒治感冒發(fā)燒的藥,還是去年剩下來的呢。”
“你要是覺得能用,就拿去用唄。我是覺得不太行。”
陳韶原本也沒覺得這里會有藥,畢竟烏鴉這個角色一看就知道,設(shè)計的意義就是要死在驚嚇館顧客面前,以此帶來足夠的沖擊。
他只是遺憾地嘆了口氣,轉(zhuǎn)而去挖掘這個場景的后續(xù)線索:
“你之前說,人去世一年了,是要出事的時候了……意思是我今天的遭遇,和齊奶奶有關(guān)系嗎?”
保安斜著眼睛看了陳韶兩眼。
“你年輕,不知道這里面的忌諱。俗話說得好啊,事死如事生,當(dāng)?shù)锏暮寥憧囵B(yǎng)育了孩子一輩子,老了,死了,一整年啊,孩子都不來看望,但憑是什么好脾氣,都是忍不了的哇!”
“可這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陳韶‘不解’道,“我就是替人掃個墓而已。而且,堵我的那幾個,也不是齊奶奶啊!”
保安嗤笑一聲,從口袋里摸出包煙來。
“這夜里頭的墓地,人來人往的,誰要想走動,得是有人護(hù)著。你給她上墳,她可不覺得好。沒人護(hù)著,那就有的是人來欺負(fù)你!”
說完,他瞇著眼睛,看了看墻上的掛鐘,又美美抽了一口,偏頭把煙圈吐到了窗戶外面。
“行了,把你接回來可是費(fèi)了老大勁兒,我睡會兒,你……自已瞧著辦吧。”
保安室的小床上很快響起了呼嚕聲,不算大,但存在感也相當(dāng)明顯。
陳韶坐到那把椅子上,摸了摸烏鴉溫?zé)岬能|體,也閉上了眼睛。
很快,一股睡意襲來,陳韶象征性地抵抗了幾秒,就順從地陷入夢中。
“砰砰!砰砰砰!”
有誰在拍門。
拍門的力度很大,頻率也很高,足以聽出對方的急促。
陳韶被吵醒了,睜開眼時只看到一片昏黑,和黑暗中烏鴉那雙黯淡的紅色眼睛。
他下意識去拿口袋里的手電筒,卻撈了一個空。
手電筒不見了。
【保證您的手電筒處于常亮狀態(tài)】
陳韶皺了皺眉,只好扶著桌沿站起來,摸索著去找開關(guān)。但他對保安室并不熟悉,摸索著就碰倒了什么東西。
“啪!”
門外的東西似乎聽到了這個動靜,停頓了一瞬,下一秒就更用力地拍打起來。
“砰砰砰!”
但是,它沒有發(fā)出任何人聲。
保安室里也沒有其他人存在的跡象,沒有呼嚕聲,沒有抽煙的聲音,甚至聽不見其他人的呼吸和心跳。
保安去哪里了?
“叔,你還在嗎?”屋里的孩子似乎剛剛才意識到這個問題,他壓低了聲音,語氣也有點(diǎn)抖,“你出去了嗎?”
回應(yīng)他的只有越來越激烈的敲門聲。
保安室的門本就年數(shù)久了,現(xiàn)在更是搖晃起來,哐當(dāng)?shù)捻懧晭缀跏钦鸲@。
他又摸索了一陣子,才終于摸到了開關(guān),立刻按下去。
燈沒亮。
那確實是電燈的開關(guān),但是……燈沒亮。
他似乎急了,連續(xù)按了好幾次開關(guān),啪啪啪的聲音不斷響起,但屋內(nèi)的黑暗一直沒有被驅(qū)散。
眼看著門外不知名的東西就要破門而入,他終于想到,保安的制服外套里,其實還有一把電筒。這次他顧不得摸索了,跌跌撞撞碰倒了一堆家具雜物,才總算從椅子靠背上的外套里,找到了電筒。
啪!
電筒亮了。
但是不知道為什么,這次的燈光比保安出去接他時要暗得多,慘白的光打在桌面上,烏鴉也不知何時消失了。
砰!
大門被暴力破開了,他立刻轉(zhuǎn)身,燈光照亮了門口,也照亮了那張青白的臉。
是保安。
保安站在門口,四只眼睛在光里糊成一片刺目的白。
保安的嘴好像在動。
陳韶的視線似乎被吸引了過去,然后他看清了,保安正攥著那只可憐的烏鴉,烏鴉的脖子就在保安嘴里,那雙紅眼睛已經(jīng)完全黯淡下去,化成一滴滴血,從保安嘴角滴落……
咔——嚓——
陳韶聽到了很清脆的骨頭折斷的聲音。
烏鴉的頭顱直直墜地,保安張開了嘴——
“砰砰砰!”
有誰在拍門。
陳韶睜開了眼睛。
眼前依舊是一片黑暗,這次連烏鴉的紅眼睛都消失了,不過,保安的呼嚕聲很響,口袋里的手電筒還在。
“……誰啊?”保安迷迷糊糊地爬起來,不耐煩地嘟囔著,“大半夜的,又來?小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什么玩意兒……”
他下了床,趿拉著鞋子往門口走,鞋底和水泥地摩擦的沙沙聲聽上去像是有人在拖拽尸體。
啪嗒一聲,燈亮了。
陳韶看清了桌面上的情況。
烏鴉立在桌面上,眼睛是黑的。它的脖頸依舊歪斜,但在陳韶的目光中,它歪得越來越厲害、越來越厲害,脖子也拉得越來越長……
“別拍了!催命呢!”
噗嗤。
烏鴉脖頸斷裂的聲音藏在了保安這句話下面,它小小的腦袋在桌面上跳動了幾下,最后的目光凝視著陳韶被濺了一小片血的下巴。
陳韶怔怔地抬起手,摸了一把臉,感受到了指尖粘稠的質(zhì)感。
“怎么沒人……”
保安嘟囔著看了看四周,退后一步,關(guān)上了房門。
砰。
關(guān)門的聲音很輕微,陳韶卻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猛地轉(zhuǎn)過身來。
“你……”
保安停下腳步,微微動了動腦袋。
“怎么了?”
“烏鴉死了。”陳韶極為緩慢地說著,“我好像做了一個夢,夢里,你在外面敲門,屋里燈壞了,你進(jìn)來的時候,咬掉了烏鴉的脖子。”
保安面無表情地歪了歪腦袋。
看上去,他好像下一秒就會說“是這樣咬掉的嗎”之類的話。
但是他很快就嗤笑一聲,抬手指了指桌面:“嚇誰呢?那不是好端端的嗎?”
烏鴉站在桌面上。
歪著脖頸,斷著翅膀,有一雙黑色的眼睛。
“你們這個年紀(jì)就是喜歡耍人玩兒……不對,”保安說著說著,自覺醒悟過來,“剛剛外面那個,不會也是你同伙吧?大半夜不睡覺,擱這兒嚇我是吧?”
“我就說哪兒來那么多怪事……”
“砰砰砰!”
拍門聲再次打斷了保安的話。
這次他不耐煩得更明顯了,指了陳韶一下,轉(zhuǎn)身就罵罵咧咧地去開門,把上半身探了出去。
保安的聲音忽然停了。
他留在門內(nèi)的下半身劇烈痙攣,雙腿繃直了,能讓人清晰地看見他反向的膝蓋。他的雙手拼命往上伸去,同樣深入了門外的黑暗。
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夾雜著惡臭襲擊了陳韶的鼻腔,不過十幾秒的時間,保安的身體就往前傾倒,肩膀推擠著大門打開了,也讓屋內(nèi)的燈光照亮了屋外的尸體。
保安死了。
他被人從脖頸處連根拔斷,和烏鴉一樣,那顆奇異的頭顱正被一雙干瘦的手捧起來,珍重地捧在了胸前。
尸體咧開嘴笑了,已經(jīng)完全死去的皮膚在這笑容中寸寸龜裂,一點(diǎn)點(diǎn)從它臉上抖落下來。
陳韶張了張嘴,尖叫出聲。
雖然早就猜到是驚嚇館嚇人的套路,但實際經(jīng)歷起來……還是有點(diǎn)嚇人的。
挺有放松效果的,呵呵。
尸體松開了手,腦袋便落了地,在滾動幾圈后正巧轉(zhuǎn)回了正確的角度,四只眼睛都翻著白。
然后,它慢慢轉(zhuǎn)動著脖頸,往陳韶的方向看過去。
陳韶一把抓起烏鴉,往尸體身上用力砸去,然后踩著椅子跳到桌面上,從窗口處往外逃。
保安室的慘況仿佛預(yù)示著《午夜墓園》驚嚇高潮的開始,陳韶往外面跑的一路上總能遇到各類尸體和鬼魂,就好像整個墓地里的鬼都開始跑出來嚇人了。
陳韶剛轉(zhuǎn)過一個拐角,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就被一個人拽著胳膊,拉到了一根柱子后面。
“……?”
其實已經(jīng)通過尖叫發(fā)泄了不少壓力的陳韶,只好又裝起害怕來。
“你……”
“噓。”男人捂住陳韶的嘴,警惕地往前看了一眼,“別說話,等它們過去。”
陳韶安靜了,半闔著眼睛,低下腦袋,快速地觀察了一遍男人的情況。
他穿著一身還算整潔的制服,胸口還別著編號7137,看上去有點(diǎn)像是官方成員。一個挎包掛在男人腰間,里面鼓鼓囊囊的。
這是……售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