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子承本來是個好孩子。
他從小生長在單親家庭,父親是個性格穩重的老好人,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但也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從一個小小的嬰兒拉扯到這么大,一轉眼就已經上了初中。
他也就和父親一樣,性格穩重、沉默,是個好人。
——至少是個好學生。
嚴子承的成績并不算很好,哪怕他已經很努力了,依舊只能算是班里的前二十名,所以參與勤奮之星選舉,其實是他希望給父親的一個小小的生日禮物。
然后從他報名那一天開始,一切都變了。
起初只是有幾個同學希望他能幫幫忙,告訴他這樣做能增加他成功的概率。
嚴子承相信了。
“我那時候覺得大家都很好,很熱心,很善良——”
現在的嚴子承站在陳韶面前,漫不經心似的拉長了音調。
他們綴在學生隊伍的末尾,前面堪比春運火車站人流密度的樓梯口可以說是水泄不通,但偏偏又移動得極為緩慢。而學生們在這樣的環境下依舊神采奕奕,望著樓上的眼睛都飽含期待。
前面的學生似乎聽到了他們這邊的動靜,回頭看了一眼,陳韶臉上帶著同樣歡快的笑容,他便很快把頭轉了回去。
“真好騙。”
面容還相當稚嫩的孩子不知道是在說剛剛那個學生,還是在說故事里的自已,笑容里透出幾分譏諷。
“總之,我在班里當了一星期的苦勞力,做夢都在幫別人干活,結果就是答應我要給我投票的人全都撒了謊,只有薛宇涵和辛立投給了我——只有這兩票,外加班委的五張票。”
“它在生氣,它覺得我不合格,是個應該被拋棄的殘次品。但是它又有點虛偽的爛好心,把我從垃圾桶里又撿了回來,讓我繼續那一周的行為……”
陳韶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眼睛也低垂下去。
【嶺前書院】在“看”他們。
雖然現在陳韶看不到那些絲線,但躲避危險的本能告訴他,保持安靜。
嚴子承眨了眨眼。
他忍不住摸了摸褲子口袋里被布料纏了好幾圈的刀刃,感受到一股澎湃的殺意再次涌上心頭。
所有人到最后都會變壞的。
他想。
那不如讓好的人在他們還好的時候死去,這樣他們就永遠都是好的了。
但是他又想到對方能把黑色心臟裝在口袋里的操作,隱隱覺得想要殺死對方并不容易,還是遺憾地放棄了。
高跟鞋聲從身后傳來。
陳韶放下手,轉身問好。
“錢老師,早上好!”
政教處主任腳步停了下來,像個正常人一樣做出回應,頭上的眼睛也步調一致地微微搖晃。
它只說了一句,并沒有多留,就徑直穿過人群,一步一步往五樓走。
而學生們,即使正沉浸于馬上又要見到趙老師的快樂中,也驚懼交加地往邊上挪動,硬生生讓出來一條一人寬的通道。
他們目送政教處主任消失在樓梯拐角。
“然后我就來了這里。”
政教處主任的驚鴻一現讓熱鬧的氛圍冷卻下來,嚴子承把手從口袋里拿出來,繼續了剛剛的話題。
“其實我還挺喜歡這里的,好人就是好人,壞人就是壞人,裝也裝不了一點,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陳韶訝異地挑挑眉。
據他觀察,學生里的【墮落者】大部分還是在偽裝的,除了眼前這個狠角色。
嚴子承學著他的樣子也挑挑眉。
“我來的時候這邊有將近三百個人呢。”
他猛地往前傾身,盯著陳韶的眼睛:“你猜那幾十個家伙會對新來的學生做什么?”
陳韶站在原地,身形連晃都沒有晃一下。
嚴子承感到無趣似的站直了身體,最后只撂下來一句話:“我還以為你會說謝謝呢。”
陳韶沒說話。
他在心里嘆息了一聲。
怪不得對方殺人的動作那么嫻熟……
陳韶本來想看看要不要把辛立的事情告訴嚴子承,畢竟一個沒有接觸過怪談的學生,想完好無損地從假期的學校離開,基本可以肯定有人幫了忙。
他本來以為會是嚴子承,但是現在看來……
還是別說了,他有預感,告訴嚴子承之后,他八成會整天蹲守著等人來,然后直接一刀捅死。
陳韶瞥了一眼嚴子承的右手。
對方又不自覺地摸進口袋了。
接下來他們沒再繼續對話,只沉默地跟隨著前面的隊伍往上走。過了六點,隊伍的行進速度突然快了起來,起碼不用小碎步挪動了。
等到六點半,這場漫長的排隊才到達尾聲。
從五樓往上的通道和其他幾個樓層的沒有什么區別,不管是墻壁的顏色、階梯的規則還是劃痕的風格。
陳韶沿著欄桿走到拐角處,抬頭時看到的不是半開放的走廊,而是兩扇純白色的大門。
此時,大門完完全全敞開著,暴露出一個大到有些空曠的房間。
七八個十幾肢的多頭教師站在占地四平米的工位上,每個方向都在處理不同的事務,有的手上拿著資料,有的整理著臺面上的東西。
在它們背后,成堆的資料整整齊齊地存放在一排又一排鐵架子上,教務處老師們每一次抽取資料都小心翼翼,看上去相當珍惜。
然而,在教務處東北角,卻有著一堆一人高的廢紙,小山似的。陳韶看到邊緣處的幾本資料里伸出來幾根黑色的絲線,看起來相當毛躁。
【被拋棄的殘次品】
嚴子承剛剛說過的話在陳韶腦海中浮現。
“陳韶同學對吧?”【教務處老師】面對著他的那一面露出親切的笑容,背后的一只手從資料里抽出一張紙,遞給前面的手,又被交到陳韶手上。
“總分第七。”其中一只手勉勵性地拍了拍陳韶的肩膀,另外兩只手虛虛地給了他一個擁抱。
很溫暖,仿佛一星期的恐慌和疲憊都瞬間消失了。
像是媽媽的懷抱……
但是也只是像而已。
陳韶臉上浮起微笑,面上忍不住似的朝那雙手臂湊得更近了一些。
和其他學生一樣。
“謝謝老師!”他抱著成績單,歡快地做出回復,但沒做出任何類似于“我會繼續努力的”之類的承諾。
【教務處老師】也并不在意,它把目光轉向陳韶身后的嚴子承,笑意淡了下去。
但它終究也沒做什么,只是把成績單同樣交過去,就轉頭加入了其他教務處老師的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