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當時經歷的時候沒有覺得奇怪,那么后來也不會繼續去思考它。
但如果有人點出了其中的問題,再回憶起來就顯得疑點重重了。
這個世界和老家沒有任何實質上的利益聯系,也不會有其他存在能促使顧怡靜做出這個決定。
所以,顧怡靜改變時間線的原因只會有一個,那就是陳韶自已。
人類在原本的未來失敗了,他也迷失了?
還是徹底失去了人性,不再將自已視為人類的一員?
雖然本身也有一些悲觀的預期,但真的意識到這一點,還是讓人五味雜陳……
他想起霍靖之前說過,顧怡靜希望他回學校一趟。
她一定是想告訴他什么。
任安平還在繼續敘述,陳韶勉強收起思緒,認真聽下去。
“后來,隨著九華市漸趨穩定,屬于桃花源的特質也慢慢開始回歸……它畢竟是極具知名度的故事,總會留下些殘渣……
“它最終會回來的,沒有人能阻止,我們也不能一次又一次付出代價去消滅它,除非,讓它的尸體上有新的花朵扎根。
“所以我們開始陸續把各種怪談居民吸引到九華市,原本為了催生花神而建的花神廟,也慢慢發展出了專門管理九華市的市務局。”
也就是說,市務局本身就是【花神】怪談的一部分?
這個情報挺讓人意外的,陳韶一直以為市務局只是單純利用和防范【花神】,還能算是和【花神】勢均力敵,沒想到市務局直接就在被【花神】控制的狀態下。
人類就不怕市務局某一天失控嗎?到時候葬送的可是幾十萬人的性命……
但是轉念一想,或許人類也是無可奈何罷了。
“你剛剛說抹掉了冬季三個月的花?那冬天九華江不是很危險嗎?”陳韶回頭,和哥哥確認了一遍。
哥哥倒沒覺得危險:“它被制約著,現在很少上岸,只要你別自已往里面跳,一般都沒什么問題。”
頓了頓,他想起什么,補充道:“就是需要注意飲水。”
這就足夠致命了,畢竟人的生存離不開水源,只能說幸虧九華市還有個市醫院,能幫人把肚子里的手剖出來……
“那冬天市醫院應該挺忙的。”他幽幽道,“畢竟手術不會少。”
他本來是說給哥哥聽的,任安平卻神態自若地接上了話茬:“冬天他們說不定反而更清閑一些呢,畢竟平時我們也在向九華市轉運高危病患,冬天九華江沒那么安分,我們轉運的就少一點。”
看到小朋友的注意力被自已吸引過來,他笑了笑,道:“我們有個特派員還見過你呢,他回來就跟我們說——”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出一副驚異中帶著欣慰的神色:“九華市教育搞得真好,連小孩子都那么鎮定,看來我們真的有希望。”
陳韶想到辛立、班委,還有被困在【過去】的那些孩子們,不由在心里點頭。
但是見過自已的特派員?在九華市醫院?
“那個全身長滿了眼球的病人,是你們的人?”
“是啊。”任安平嘆息一聲,“他那時候剛從博然醫院逃出來,那群瘋子在他身上做了血肉增殖實驗,我們再怎么做分離手術,都控制不住眼球的增長,只能冒險送他去九華市了。”
陳韶記得那是個行為舉止很貼心的男人,看到自已的存在,害怕自已看到了那些眼球難受,還忍著痛苦拉上了窗簾。
他沉默片刻,問道:“他現在還好嗎?”
“現在恢復得不錯,不過還在配合監察處調查,暫時處在休假狀態。”任安平道,“你要去看看他嗎?他家有個小孩,比你要小一些,說不定你們能玩在一起。”
玩在一起的真實人類小孩和虛假怪談小孩嗎?
也不怕他被我不小心弄死……
那股奇妙的不自在感又來了,但哪怕意識到特事局在有意獲取自已的好感,陳韶還是很難有什么惡感。
太會說甜言蜜語了,讓人吃不消。
他匆匆轉移了話題:“博然醫院一直在抓人做實驗?”
“它們總覺得人類能通過轉化為怪談的方式活下來,每個科室都在朝這個方向‘努力’。他們喜歡的實驗品,要么是性格很脆弱容易受到影響,要么是意志力堅強——它們說,這種人,耐操。”
說到最后,任安平嘴里突然冒出個有些粗鄙的詞來,語氣也頗為咬牙切齒。
人類里面意志力驚人的,會聚集在哪里?
答案不言而喻。
而特派員們再經驗豐富,機靈勇敢,也終究不過是肉體凡胎,沒辦法孤身和博然醫院的半怪談醫生對抗。
所以——
“它抓了你們很多人?”
任安平閉了閉眼,長嘆一聲:“很多,大部分都是年紀輕輕的小伙子小姑娘,也有因為受到影響太深而退到二線上的。他們沒死在探索的路上,卻死在了博然醫院的手術臺和病床上。”
說到這里,他反而笑起來。
“不過我們的人也不是好抓的,隔一段時間就會在博然醫院搞點事,制造暴動,逃出來一批人。總的來說,也算是有來有往吧。”
有來有往?
陳韶看向任安平的臉,總覺得那笑容下藏著苦澀。
“所以你們今天態度這么好,是希望我幫你們對付博然醫院 。”
這樣的話,陳韶倒是有些放心。
無緣無故的好總是讓人心驚膽戰。
任安平搖搖頭,又點點頭,把一個冊子直接推到陳韶身前。
“說沒這個心思,那是假的。不過,我也沒想請你去那里,也沒那個膽子。只是想著,反正你也被盯上了,要是哪天真的不小心到了那邊,也好歹知道一點情況,能和我們的人打個配合,一起跑出來就好。當然,要是能順便把這個東西搗毀了,那就更好了。”
他說的坦坦蕩蕩,越發讓人升不起反感。
那個冊子上記錄的就是博然醫院的詳細資料。
它的來歷和陳韶之前了解的差不多,只是對后來的事情和內部結構做了一個補充。
在和正常人類社會徹底撕破臉之后,整個博然醫院就怪談化了,所有醫護都從特事局的視野里消失,連帶著他們的親屬家眷,甚至關系親密的朋友,只留下一個連器材都被搬空的醫院。而就是這個空醫院,連吞了三波探索人員。
后來上級就決定嘗試摧毀省直第三人民醫院,但無論特事局選擇了什么方案,推土機也好,炸彈也罷,甚至后來他們直接調派軍隊來轟了一發導彈,那些建筑也還是在第二天就恢復原狀。
后來,還是研究處借鑒了九華市的經驗,干脆把一個領域相似但內核完全對立的怪談引來了封丘。
這個怪談就是樂華療養院。
它現在就在博然醫院的舊址上,堂而皇之地把省直第三人民醫院的高大建筑改造成了適合休養的庭院。并且由于核心的對立,樂華療養院甚至在主動追殺博然醫院。
所以這個完全由人類轉化而成的瘋狂怪談才能被抑制住。
但瘋子的大腦里總是會冒出各種瘋狂的想法,天才瘋子尤甚。現在的博然醫院已經完全脫離了現實世界,也就更難被找到蹤跡。
博然醫院內部科室和等級制度,與曾經的省直三院差別不大,只是研究范圍相當反人類。
光是這份資料上記載的,就有:
《融合實驗——親密關系中個體怪談化的關聯性影響研究》
《融合實驗——同征型人類與怪談的適配性及轉化研究》
《進化實驗——人類靈魂提取技術及離題存續機制研究》
《進化實驗——肉體增殖驅動人類蛻變的可行性研究》
《進化實驗——情緒特異化提升人類怪談化傾向的可行性研究》
等等。
全都是那種乍一看很規范合理,但仔細想想就覺得惡寒的項目。
再后面就是特事局對博然醫院能力的了解:博然醫院的醫護能自由出入駐扎在非現實世界的醫院,并能偽裝成正常的合法公民;它們的制服和胸牌都存在污染,能對小型怪談造成震懾效果,也能幫助它們在大型怪談面前降低自身的存在感;此外,他們似乎能清晰地分辨出人類質量的高低,從而選擇更合適的試驗品……
而這也只是博然醫院的部分能力而已,更多參與過實驗的醫護也都有各自不同的能力……
幾乎能讓人想象出博然醫院的怪談密度有多大。
而有些特派員居然能從這種地方逃出來。
“……那群瘋子這些年也是造了不少孽,封丘很多怪談都是被它們催生出來的……不好意思,好像有人喊我,我出去看看。”
“我沒聽見有人喊你。”陳韶說,“又有怪談失控了嗎?”
任安平一愣。
“還是個孩子呢。”他說,“這叫傷心,小同學,有的人傷心的時候,是不想被別人看見的。”
“……我不是人,我不懂。”陳韶有些恍惚。
或許曾經他是懂的,但現在總覺得很多情緒都隔了一層,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任安平反而笑了:“我倒是覺得,你真的很像一個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