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媽媽一腳踏入4號房間的大門,整個房間頓時一黑。
原本時間接近九點,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全靠房間里的燈光支撐,但此時,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電流和火花聲,唯一的光源也罷了工。
人類的眼睛很難快速適應這樣劇烈的光線變化,但對于陳韶來說,借助窗外溜進來的零星月光,還是能清晰地看出房間內的變化。
在黑暗中,原本簇新的裝潢迅速變得破舊,墻壁上爬滿了斑點狀的污漬,細看之下才能發現那是陳舊血漬上長出的霉斑;不遠處的廚房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縫隙里爬動。
有人發出了無聲的尖叫。雖然沒有聲音,陳韶卻莫名感覺到了這聲音中的虛弱和痛楚。一道薄得幾乎看不見的影子從廚房里沖出來,它有一頭長發,而那長發末端正被另一只同樣影子稀薄的手緊緊拽著。
它顧不上自已的頭發,只一個勁兒悶頭往前沖。但很快,它就被那只手重重拽了回去。
恐懼、驚惶,以及濃重到讓人窒息的絕望爭先恐后地鉆進陳韶的鼻腔,讓他連呼吸都似乎帶上了這些情緒。
然后是重重的刀劈開骨頭、撞上砧板的感覺……
而這只是一個開始,不到三分鐘,客廳里已經變得鬼影重重,大部分都是一些死亡場景,在昏暗的環境中恐怖程度可以說是翻了好幾倍。
媽媽的煩躁和【家】的厭惡同時響起,陳韶揉了揉因為短時間接受太多信息和情緒而有些發脹的腦袋,看著走向廚房的媽媽,自已也走向主臥對面的書房。
梁建輝已經倒在主臥門口幾個小時了,但或許是受到那些鬼影情緒的影響,在陳韶路過的時候,它也還是發出了一聲虛弱而痛苦的呻吟,勉強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有個人在他頭頂。
在看到陳韶之前,天花板上墜下來的身體搶先一步進入了他的視野,他甚至沒能意識到那只是一個半透明的影子,只看到它被拉長的脖頸和因為痛苦而不斷踢打的雙腳。
這是地獄嗎?
他依舊脹痛的腦袋里只殘存了最基礎的思考能力,連規則都忘記了,只能躺在吊死的影子下面,發出一聲尖叫。
尖叫聲打破了房間內的死寂。一瞬間,房間里所有正在行兇的、死去的影子都看向了他,然后,朝他涌來……
陳韶已經走進了書房。
這里比之前也顯得破舊很多,但基本的結構沒有變化。書架上的書籍在書桌邊上撒了一地,每一本上都沾滿了陳舊的血漬,但正好方便了陳韶。
他順手讓梁建輝重新昏迷過去,然后從懷里掏出那本童話書,放在了書架的空檔。
【家】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充盈,它在擴散,借助家人們的存在飛速滲入房間的每一個角落。【4號房間】也在反抗,依舊是那些熟悉的恐懼和絕望……
【4號房間】和【不存在的房客】都喜歡讓人恐懼和絕望,而哥哥最擅長撫慰絕望的人,這怎么不算是一種專業對口呢?
陳韶感覺到一股歡欣不受控制地在腦海里跳動,于是他也笑出聲來。
其實,【4號房間】本來不會讓怪談進入的。
它是人類對死亡的忌諱之一,在各種恐怖故事里也往往是厲鬼的聚集地,圍繞著它的當然是恐懼畏懼。
怪談不容易被嚇,它當然要給人類發邀請函。
但陳韶取了一個巧——他的特質能欺騙大多數怪談,至少在4號房間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成功混了進來。而對于家人們來說,自家孩子在哪里,自已當然就可以去哪里。借助家人之間的聯系,他們成功入侵了【4號房間】。
而【家】當然是在家人們所在的地方。
剩下的事情就不用陳韶繼續忙活了,他只是在書房里靜靜等待著,讓【家】借助自已的存在,一點點把書房改造成他熟悉的樣子。
等到地面、墻壁和天花板都慢慢恢復整潔,散落的書籍被安放回書架上,沙發地毯都被一一放好,天也快要亮了。
九華市熟悉的窗景呈現在眼前,月亮在落山前最后一次眨了眨眼。陳韶感覺到一絲熬夜后的困倦,慢一拍地想到:自已該怎么回封丘啊?
他剛想到這一點,腦子里就被塞了一大堆信息。
【經過我們的努力,我們的家已經有了新的房子!這很值得慶祝!為了更好地生活,請認真了解以下信息:
1、爸爸、媽媽、哥哥、弟弟是4號房間的永久住戶,可以隨意出入。你可以邀請客人暫住,但請注意保護客人的安全。
2、4號房間擁有儲物間。儲物間可存放各類危險物品,但請注意保持整潔,不要讓媽媽不開心。冰箱聯通著儲物間,有時候房間會不小心把儲物間內的物資錯誤放入冰箱,請注意。
3、4號房間能通往任何不存在4號房間的建筑,也能通往其他4號房間出口。你可以通過大門任意出入,也可以在特定位置開啟房門。但請注意,當你開門時,其他存在也能通過大門進入。你只能在家人們存在過的城市開門。
4、必要時,你可以選擇讓家離開現實世界,前往意識世界。但此時請勿隨意從陽臺或窗戶離開。
5、更大的房子,能容納更多的家庭成員。我們可以開始準備了!】
看上去挺棒的。
以后趕路就很方便了,遇到問題逃跑也很方便。就是第一次去陌生城市,還是需要先點亮一下才行,略顯麻煩……
儲物間正好可以暫時存放一下【不存在的房客】的腦袋,不過原來冰箱里出現人類肢體的原因是原來的【4號房間】不小心放錯地方了嗎……那不把尸體放回儲物間,就會越來越多,不會是因為它覺得房子里的人類真的把尸體當食物了吧……
【家】在他腦海里承認了這個事實。
……那就有點詼諧了。
還有最后一條……不想要三胎。
或許是作為【幼子】的身份讓他對這件事有天然的抗拒,陳韶開始低頭沉思。
收養個叔叔阿姨之類的……可行嗎?
“小韶。”
媽媽在客廳里喊他。
“來吃飯了!”
“知道了,媽媽!”
他下意識回了一句,暫時把這件事甩到了腦后。
畢竟也不著急。
他嘀咕著,走出了陽光房。
從外表上看,4號房間的主體結構沒有改變,只有廚房連接著的儲物間門正大光明地顯露了出來。
陳韶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發現爸爸在里面忙活。那顆腦袋被裹了好幾層垃圾袋,又被扔進水桶,直接沉了底。那些交纏在一起的尸體則是被勤勤懇懇的爸爸一個個分開,裝進大號的垃圾袋。
梁建輝還活著,死氣沉沉地趴在儲物間角落,明明睜著眼睛,卻眼神渙散,沒有焦距,凝視著虛空中的某一個點。
或許是因為【家】吞噬了4號房間,陳韶現在也能感覺到四周殘存的恐懼。但是梁建輝身上沒有,就好像躺在那里的只是一具空殼,靈魂早已消失了。
“他還活著嗎?”陳韶問。
爸爸停下動作,定定地看了梁建輝一會兒,然后搖了搖頭。
“他已經被徹底摧毀了。”爸爸猶豫了一下,到廚房里洗了把手,然后輕輕摸了摸小兒子的頭發,“這個房間本來就是在吞噬人的靈魂,越恐懼,消散得就越快。不要傷心。”
倒也不至于傷心,只是難免有些遺憾。
“你一點也不會安慰人。”陳韶皺起一張臉,“你應該說,他只是精神崩潰了,以后或許還能恢復——你怎么追到我媽媽的?”
尤其是安慰人的時候臉還是繃著的。
爸爸的臉繃得更緊了,還帶著點不贊同。
陳韶沒覺得善意的謊言有什么不好,但還是轉移了話題:“這些尸體怎么辦?”
爸爸也不知道:“聽你媽媽的,我就負責收拾。”
說完,他回頭看了儲物間一眼:“那些不怕死的人類的尸體我單獨收拾起來了,你哥說,你會想要。”
陳韶一愣,不由走進儲物間。
儲物間沒有窗戶,但頂上已經裝好了電燈,墻壁上也沒了那些歪歪扭扭的接線,顯得干凈整潔了很多。四個大號垃圾袋整整齊齊堆在一側,隱約散發出一股血腥味兒。兔子蔫兒噠噠地蹲在垃圾袋旁邊,眼神帶著點恐懼和傷心。
“……還有這個人,”他指了指梁建輝,“還有這個,”他挑出來向遠的尸體,“也給我打包一下,我一起帶給特事局。”
其他人就算了,這兩個好歹也算認識,好歹讓他們回家,留個全尸吧。
爸爸又勤勤懇懇干活去了,但還沒忙幾分鐘,那邊哥哥就來喊人,說再不去吃,媽媽要打人了。
他們只好放下手頭的事情,集體轉移到餐桌上。
“本來應該慶祝一下的,不過我只請了一天假,還得上班去。”媽媽說,“你爸也是,那邊守門的就沒幾個,逮著一個就死勁兒薅……晚上都給我回家,我帶好吃的回來。”
爸爸就跟沒聽見似的,埋頭干飯。哥哥就在媽媽眼皮子底下把碗里的粥倒進爸爸碗里,然后若無其事地開始干吃菜。
“說了讓你別挑食……”媽媽在飯桌上是閑不下來的,但她也只是絮叨幾句,沒再給大兒子盛一碗粥,而是把盤子里的肉一個勁兒往陳韶碗里夾,“還是我們家小韶好,又聽話又能干……”
陳韶沒憋住笑,被對面的哥哥幽幽看了一眼。
“看什么?”媽媽瞥了他一眼,“現在九華到封丘也方便了,你還是上學去,給你弟弟做個好榜樣。他成績那么好,可以上明川大學的,你也帶他去感受感受大學生活……”
早餐就在哥哥無奈的嘆息中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