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廣樂街站時,安全員基本上是把這一行人歡送出去的。
從九華市來的危險人物終于走了——陳韶猜他是這么想的。
放松了一下的陳韶心情頗好,把哥哥和霍靖寄存在街角奶茶店之后,就站在茂元大廈樓下觀察了一小會兒。
雖然樓里有個怪談,但大廈看上去還是很熱鬧的。一樓大廳的玻璃旋轉門開開合合,基本就沒停過,來往人群大多衣著光鮮,面帶笑意。
不過偶爾,還是會有一些倒霉蛋出現的……
陳韶看到一個人游魂似的從大廈里飄出來,臉白得死了三天似的,嚇得旁邊的人都不敢靠近他。
他就這么飄到了大廈門前廣場的邊緣,然后就被地上圍著的20厘米高的隔檔絆了一下,避免了一頭栽到公交車輪下的厄運。
然后,他開始尖叫。
那種瘋狂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聲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就好像有什么人正用一把磨平了的刀刃去割他的咽喉。
他尖叫著往后退,幾步后便一個站立不穩,一屁股坐在了地磚上。
饒是這樣,他仍在拼命后退,驚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圈隔檔,直至脊背靠上商場的圍墻。
周圍的人都停下了腳步,投來好奇的視線。有個孩子學著發出一聲尖叫,又很快被抱著他的母親叫停。
沒有擔憂,沒有恐懼,只有好奇和低低的笑。
幾分鐘后,或許是意識到隔檔不會對他做什么。他才觸電似的收回視線,把臉埋到膝蓋后面,輕輕顫抖起來。
陳韶默默看著,等到有人從旁邊保安亭里出來,把地上的人弄暈了帶走,他才走進茂元大廈,坐電梯上樓。
“歡迎光臨。”
坐在前臺看書的女人聽見電梯門開合的聲音,頭也不抬地打了聲招呼。
“本周驚嚇館開放《午夜墓園》場景,您要參與游玩嗎?”
“能不能簡單介紹一下?”
聽到陳韶的聲音,女人才放下書,也沒對陳韶的年齡產生什么驚訝,反倒興致勃勃。
“你不覺得在完全未知的情況下,產生的驚嚇才最甜美嗎?”
“我們驚嚇館還沒有接待過你這樣年齡的顧客呢。要來嗎?給你打七折。”
陳韶掃了一眼整個前臺,沒有發現任何規則的蹤影。
“就正常價格吧,我不喜歡占人便宜。”
女人笑了起來。
“現在的學生就是有素質……來吧,跟我進來。”
和其他普通的密室逃脫館很像,前往《午夜墓園》場景的通道狹長而幽深。即便是以陳韶的視物能力,也看不清周圍那濃重的黑暗。只能看見女人不急不緩的背影。
“在封丘,秋收后祭祖是一種向死去的親人傳達喜悅的風俗。每當稻米入庫,農人清閑下來,大家就會帶上一捧新米,一同去山上祭祀。
“久而久之,哪怕是沒再養莊稼的人,秋高氣爽的時候,也還是會帶上一捧米,來到墓園,在墓碑前訴說活人的生活。
“這一天,你來到了山上,幫無暇回封丘的鄰居,祭拜他剛剛去世滿一年的母親……”
女人的聲音漸漸模糊起來,周圍的黑暗暈染成一片渾濁的霧氣,又一點點褪成了灰白。
“歡迎來到場景《午夜墓園》。”
“嘎!”
鳥類撲騰翅膀的聲音從空中墜下,砸進了陳韶的耳朵。
前臺的身影在灰白的霧氣中消失了,現在站在陳韶大約十步遠的位置的,是一座落了灰的圓頂墓碑。
碑上是一個看上去很嚴厲的老人,嘴角拉得平平的,沒有一絲弧度;充滿了褶皺的眼角中間是一雙直直看向陳韶的深黑色瞳孔。
而在墓碑前,整齊碼放著蘋果、雞蛋、熟肉等祭拜用品,旁邊放著手電筒、香爐、線香這些雜物,盤子下面還壓著一張紙。
那只直沖而下的烏鴉,就站在墓碑上,歪著腦袋,一動不動地盯著陳韶。
這場景著實有些詭異,哪怕天色尚早,甚至能看到頭頂蒙著一層霧的太陽,大部分人估計都會發怵到不敢往前走。
陳韶看了烏鴉一眼,試探著往前一步。
烏鴉突然動了,從墓碑上跳到熟肉上,腦袋卻還是歪著,視線直勾勾地落在陳韶身上。
它沒有叫。
陳韶的腳步只停了一下,就加快速度往前走。
“嘎!”
烏鴉沙啞地叫了一聲,雙翅猛地揮舞,瞬間飛掠到陳韶腦袋旁邊,帶起一陣涼風。
陳韶下意識避開這股風,感覺到有一片羽毛落在自已左肩上,再回頭的時候,那只烏鴉全然不見了蹤影。
連那枚羽毛都消失了。
整個場景里轉眼間就安靜下來,靜得幾乎讓人心慌。陳韶能聽到自已的呼吸聲和略微加速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特別清晰。
陳韶抿了抿嘴唇。
你們封丘……人和怪談都不太對勁吧?
他收回視線,又走了幾步路,站在了墓碑前。
“抱歉,阿姨。”陳韶蹲下來直視墓碑上照片的眼睛,“我拿一下東西。”
說完,他才小心翼翼地挪開盤子,抽出那張紙。
【親愛的顧客,歡迎來到《午夜墓園》場景!為了保證您能玩得愉快,請務必遵守以下規則。
1、本場景為沉浸式體驗項目,內部設施絕對安全!您的生命安全將得到充分保障。即使您正在體驗死亡,也請充分保持冷靜。您并不會真的死去。
2、驚嚇館內部的一切絕對真實!請您專心游玩,充分沉浸其中。
3、不會有任何事物打擾您的體驗。如果有人讓你離開當前場景,請立刻殺死對方。不必擔心,對方不會真的死去。
4、舊站臺不存在于任何場景。如有人向您兜售車票,請立刻拒絕,并躲在最近的墓碑后,直到對方離開。如果您不幸見到舊站臺,立刻向舊站臺的方向快速移動。
5、人類是擁有頭顱和四肢的生物。人類能發出聲音、具有溫度、能夠被觸摸。您不必害怕人類。
6、尸體是活著的;靈魂是死去的。遠離活著的尸體。
7、請攜帶手電筒進入本場景,并保證您的手電筒在夜晚處于常亮狀態。正常情況下,燈光是白色的。如果出現紫色燈光,請立刻關閉電筒,并保持靜止,一分鐘后再嘗試開啟。
8、不要長時間停留在同一個墓碑前。
9、烏鴉是一種羽毛漆黑、擁有紅色眼睛的存在。烏鴉不會傷害你。
我們誠摯地邀請您對場景提出建議。希望我們能一起變得更好!】
不像是特事局寫的。
至少最后一句不會是。
第1條說這里面絕對安全、沒人會死,但人的大腦是會欺騙自已的。大腦認為人死了,就算傷口是假的,人也活不下來。或許保持冷靜的意義就在于不要認為自已真的死了?
第2條看不出來有什么信息,但一條規則不可能沒有用處,重點是“專心”還是“真實”?
第3、4條基本算是直言場景內有入侵者,并且對顧客有一定危險性,但為什么見到了又要靠近?
第5、6條則是非常奇怪,人類還需要被定義?這個怪談難道會讓人失去對人類的正確認知?活著的尸體又會是什么樣子的?
后三條則是沒什么好說的,也算是恐怖片常見配置了。
陳韶看完就立刻把規則紙塞進了口袋,在墓碑前蹲好。
故事的主人公是來替鄰居掃墓的,主題是《午夜墓園》,而現在還沒到午夜,祭拜也才剛剛開始,香都還沒點。
那么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沉浸其中”,好好扮演這個角色了。
“阿姨,您家孩子托我來看您,他在外面有事,暫時回不來,您吃好喝好……”
“嘎!”
熟悉的涼風。
那只烏鴉又降了下來,依舊歪著腦袋,盯著陳韶看。
陳韶沒有管它,只是繼續瞎編著和墓碑上的人對話,說了一陣子,周圍才出現了一個不同的聲音。
“你就是齊桂芳家屬啊?”
來人穿著一身淺藍色的保安制服,叼著煙,看上去有些年歲了。
他戴著頂寬檐帽,帽子太大了,遮住了他半個腦袋,也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聽到聲音還算響亮,沒有中老年人常見的沙啞。
“一年才來一次,也是孝順的很啊。”
墓碑上的名字,就是齊桂芳。
“我是家屬喊過來祭拜的,他人在外地。”陳韶說,“他平時怎么祭拜的,我也不清楚。”
保安聞言,把煙夾下來,在旁邊抖了抖。松垮的保安制服都跟著抖動了幾下,
“嚯,這年頭,孝心都能外包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小年輕……”
知道陳韶是來“代人祭拜”的,他嘴上也沒留情,一直嘟囔著些“沒良心”之類的話,就往陳韶這邊走過來。
他腿腳似乎不太方便,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每次邁左腿,身體都往左邊歪,整個人幾乎要往后仰倒。于是他移動的時候,就好像一只上了岸的蝦,每次彈動都擰作一團,教人看著既覺得可憐,又有些忍不住發笑。
陳韶沒有反駁什么。
他看著保安,總覺得哪里奇怪。
明明對方外表就是個有些瘦弱的中老年男性,行為舉止都很符合陳韶的認知,頂多因為身體殘缺而走路姿勢略有怪異。
但不管怎么看,那種濃重的違和感都揮之不去。
保安抽煙抽得狠,一會兒功夫半支煙就燒沒了。陳韶躲著煙霧,他也沒啥反應,就只是瞇眼享受著。
吐出來的白色煙霧飄飄揚揚的,在保安泛黃的指尖縈繞,又慢慢飄往天上。
到底是哪里奇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