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耳邊并沒有再響起音樂聲,說明陳韶遭受的污染確實來自于那扇不存在的門,音樂聲的出現只是污染的結果。
不過,“門”和“音樂”并不是同盟。
這個結論是陳韶從自身經歷中得出的。
在昨天晚上,爸爸詢問“我”是否打開了“門”的時候,腦海中能讓人情緒惰化的音樂聲,和情緒激動、試圖改變“我”的思維、讓“我”否認開門事實的聲音,很明顯處于一種相互干擾的狀態。這也是陳韶能從中掙脫的關鍵。
所以,雖然它們都不屬于“家”,都是對天選者有極端惡意的“外界”,但并不相互幫助,反而相互競爭。
其實這也很正常,在怪談世界,人類從來都是一種資源。在過去的兩輪對局中,人類早已明白了這一事實。有的天選者在極端情況下甚至會在遭受一種污染后主動獲取另外一種效果對立的污染,來幫助自已維持最基本的清醒。
總之,這是規則怪談中可以利用的一個點。
早餐和昨天一樣平和,餐桌上只多了一個爸爸。陳韶一邊吃飯,一邊觀察“爸爸”,發現他對白粥、豆腐、木耳、青椒、蒜、蔥都沒有什么抵觸。也很正常,昨天早晚餐他也都吃得精光。
早餐過后,媽媽先出門。陳韶回籠覺睡醒后,被告知哥哥也要出門。
陳韶下意識看了一眼廚房。
“所以你今天中午不回來了?”他問。
“嗯,回學校看看。”哥哥回答道,“大概五點多回來。”
所以今天整個白天只有爸爸在家,挺好的,至少還有個保鏢。
陳韶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冰箱。
“等等。”
他叫住哥哥,走到冰箱前頭,打開冰箱看了看,確定里面有足夠的米、剩下的豆腐和干木耳,然后朝正在看電視的男人發問:“爸爸,你中午想吃什么?”
答案果然是“都行”。
陳韶暗自嘆了口氣,心想規則怪談果然不會在這方面給人留空子。
他只好又看向等在門口的哥哥。
“哥哥,你能先去給我買兩人份的鮮面條嗎?”
哥哥微笑著搖頭。
“今天不行,我約的八點。”
那看來吃面條是沒戲了。
“那你回來的時候記得喊我,我聽音樂可能聽不見。”陳韶重新看向爸爸:“那咱們還吃木耳燒豆腐?”
爸爸沒有回答。
套話的意圖落空,陳韶只好朝哥哥點了點頭,乖巧地道別。
中午,陳韶從冰箱里取出食材,走進廚房。
相比起前兩次由哥哥帶領著進入時,這一次走進廚房時陳韶明顯感覺到周身有一股凝澀感,什么東西在四周盯著自已,好像是看著一份可口的食材。
食材。
陳韶默念了兩遍這個詞語,意識到了什么。
按照規則,陳韶先關閉了窗口,防止鄰居嘴饞到從窗戶爬進來;又把門用臥室里的椅子卡住,杜絕開錯門的可能,才正式開始淘米做飯。
粥約等于米飯,這個式子是從哥哥身上推算出的。哥哥不喝粥,前兩天中午吃的兩頓都是面條,而面條都是從外邊買回來的新鮮的,因此哥哥大概率也不喜歡吃米飯。
既然爸爸不排斥粥,或許米飯就是最保險的選項,至少比餃子保險點兒。
陳韶特意把米飯的量做少了,到時候如果爸爸真的不喜歡吃,通過自已咽下去的方法,或許還能躲過一劫。
早上媽媽做的是切成三角形片狀的豆腐,陳韶則將其切成了小丁,還往菜里加了不少水直接開燉。
畢竟,誰說媽媽早上做的飯是否算作一份“菜譜”呢?
米飯蒸上,豆腐燉上,需要忙活的事情頓時告一段落,現在只需要等二十分鐘,就可以吃午餐了。
不過,在這個期間,陳韶依舊停留在廚房里,盯著鍋的同時,也不停地來回走動著,嘴里哼著各種動漫的BGM。
——【廚房規則6:食材應當是不會動、不會笑、不會說話的,它不會傷害你。】
從反方向來考慮,不會動、不會笑、不會說話的,會不會就是食材呢?
這種充分條件與充分條件之間的轉換,在現實中是不符合邏輯的,但是在怪談的世界中,就必須將其當做一種可能來防備。
況且,委員會上門的經歷和哥哥在那四只碗里放的東西,其實也暗示了,天選者本身就是一種食材——菜羊。
陳韶的判斷是正確的——或許有無用功,但并沒有違反什么規則——午飯并沒有出什么事情,爸爸也并未對米飯提出任何異議,反而針對陳韶做飯這件事大大地表揚了一番,未免讓實際二十四歲的陳韶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覺。
午飯過后,陳韶就開始清潔,同時還注意著爸爸的動靜。
不一會兒,爸爸就從臥室里走出來,手里提著一個黑袋子,一副要出門的架勢。
陳韶連忙攔住了他,以最快的速度把灶臺清理干凈,然后拜托他幫忙把廚房的垃圾袋帶到樓下扔掉,最后才接著處理衛生、擺放碗、打開窗戶、離開廚房、關上門。
直播間的人們看著這一連串絲滑的動作,只覺得相當安心。
“小韶真聰明,所有陷阱都被他避過去了”
“說實話,要是我在里面,估計就死在做飯這一步上了,昨天晚上他爹回家的時候,冰箱里不就剩了袋餃子么”
“前面的,你把那半袋米吃了嗎?”
“當兒子的不吃米,那我尋思著當爹的可能也不吃呢……嗐,反正我智商咋樣我清楚,進去就涼涼唄,幸虧選的不是我,不然我早沒了”
“那我估計栽到后面那個清潔步驟上了,隔壁就是這么沒的,那個天選者雖然也知道正確流程,但是他沒注意到爸爸出門了,所以廚余垃圾……嘔”
“住嘴,別讓我想起來!老子這輩子第一次看見霉菌從人身體里長出來,艸了”
“樓上兄弟xp很獨特啊……”
“大膽,你怎么敢定義ta的性別!”
“收!父老鄉親們咱正經點唄,畢竟怪談直播間誒……”
“嘿嘿,網上沖浪習慣了,抱歉抱歉”
“所以流程、主食、菜譜、倒垃圾、走動這五個陷阱,有大佬提前看出來嗎?”
“@華國規則怪談對策局分析部官方”
官方論壇《0301甜蜜的家-廚房-失敗錄像-食材判定》
同樣是國外的天選者。
這名天選者從本國傳達的指示中獲得了廚房的規則和做飯的整個流程,因此并沒有在其他方面犯錯。
她是一個秉性溫和、喜好安靜的人,并不好動,在怪談里也笑不出來,因此在等待飯做熟的期間,就只是安靜地站在灶臺前,盯著鍋里的飯菜,防止糊鍋。
漸漸地,她感覺什么東西在看著自已,于是警覺地抬起頭來,那種窺視感卻又消失了。
迅速回顧了自已在廚房里的舉止后,她將其歸于自已神經敏感,就又恢復到安靜的狀態。
時間一點點過去,她再也沒有那種被觀察的感覺,卻覺得自已的后背被什么東西輕輕地拍了拍,想要掙扎,卻仍然在極度的驚恐中被迫保持了沉默,近乎凝固。
一股冰涼的金屬觸感從后背傳來,仿佛她倚靠在了冰庫的大門上。似乎有一根金屬長棍從她背上劃過,從左到右。
她竭力調動自已的肌肉,試圖掙扎,卻只睜大了眼睛,眼前的廚房慢慢地扭曲起來,白色的墻壁變成了金屬色澤的天花板,刺眼的白熾燈懸掛在這天花板上。
這是哪里?
伊娜驚懼交加,不住地往四處看,此時她詭異地又恢復了行動力,第一眼便看到一個巨大的、屬于人類——或者說人形怪談的背影。
那背影戴著白色的廚師帽,穿著白色的廚師服,全身上下干干凈凈,一塵不染。
它手上拿著一把寒光凜凜的巨大菜刀。
伊娜忽而想到什么,她朝身下看去,是木質的紋理,再往另一側看,是一個同樣巨大的燃氣灶。
這里是廚房……對,我是在廚房做飯,做午餐。
我是廚師……不,它才是廚師,它穿著衣服、拿著菜刀……
那,我是誰?
我……我在案板上……
我是……食材……?
這個認知在腦海中成形之時,廚師已然轉過身來,舉起菜刀——
“不!”恐懼突破了心理閾值,伊娜慘叫出聲,連滾帶爬地往灶臺的另一側跑。此刻,她已經明白那條規則的含義,但她已經違反了規則,這條規則對她來說也就失去了意義。
她現在要做的,只能是逃跑。
臺面的邊緣就在不遠處,距離墻面有不小的縫隙,如果她能跑過去,或許就能像老鼠一樣,從縫隙里逃出生天。
然而就在她距離墻面不到一米的時候,那種凝澀感又纏繞住了她,抬起的右腿停留在半空。如果按照慣性,她會摔倒,但她仍穩穩當當地立著、安靜著、驚恐著。
廚師一把攥住她,把她放回到案板上,肥厚的左手拍了兩下。
“肉質還不錯。”
伴隨著開心的語氣,菜刀重重落下。
一顆瞪大了眼睛的頭顱滾落在垃圾桶里。
屏幕暗了下去,一行紅色字體呈現在中心。
“經分析組討論得出,若不慎違反‘食材判定’規則,請保持笑容、動態、說話,或許還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