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籠罩庭院,地燈的光在黑暗中顯得微弱而孤獨。
“硯山他不能理解。他覺得這是任性,是意志薄弱。他總想用紀律和命令來糾正她,卻不知道這只會把阿辭推得更深。”
“您為什么不告訴沈先生真相?”他忍不住問。
沈明遠看著他,眼神深邃:“我試過。不止一次。但硯山拒絕相信。”
老人端起茶杯,又放下,“在他眼里,承認阿辭有精神病,比接受她任性不聽話更難以承受。前者意味著無法治愈的缺陷,后者至少還能用嚴厲和規則來約束、來改變。”
“所以他就假裝看不見真相?”葉知珩的聲音有些發緊。
“不是假裝看不見。”
沈明遠緩緩搖頭,“是選擇了另一條路。他認為只要足夠嚴格,足夠堅持,就能讓阿辭恢復正常。這是他保護自已的方式,不去面對那個無法解決的問題,而是去解決一個他認為可以解決的問題。”
老人嘆了口氣:“每個人都在用自已的方式,承受命運分派下來的重量。阿辭有她的戰斗,硯山有他的固執,我也有我的無奈。”
葉知珩感到窒息,這算什么?從到到尾真正受到傷害的只有沈辭,只有那個沉默的孩子啊!
他的目光落在葉知珩臉上,“現在,你也踏進來了。”
“知道我為什么同意讓阿辭接觸外人嗎?”沈明遠問。
葉知珩想起父親的話,這是一場交易,事葉家獲得接近沈家的機會。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搖了搖頭。
“因為她需要一個錨點。”
老人緩緩說道,“一個在她被那些聲音拉扯時,能讓她想起現實世界是什么樣的錨點。一個不把她當病人,不把她當沈家小姐,也不把她當怪物看待的人。”
怪物。這個詞讓葉知珩心頭一緊。
沈明遠注意到了他的反應,苦笑了一下:“你覺得這個詞太重了?但在硯山眼里,在很多人眼里,阿辭發病時的樣子,就是怪物。無法理解,無法控制,讓人害怕,讓人想遠離。”
“那您呢?”
葉知珩輕聲問,“您也這么覺得嗎?”
老人沉默了許久,久到葉知珩以為他不會回答。
“不。”
沈明遠最終說,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從來不覺得阿辭是怪物。她只是被困住了。被那些聲音困在了我們到不了的地方。”
“你在宴會上的表現讓我看到了這種可能。”
“你沒有害怕,沒有逃開,也沒有試圖治療她。你給了她空間和尊嚴。這很難得。”
“但這不容易。”
老人的聲音嚴肅起來,“有些時候,阿辭會被那些聲音完全占據。那時候的她,可能不認識你,可能攻擊你,可能做出無法理解的事。你能做的很少,只能等待風暴過去。”
葉知珩想象著那個畫面。一個七歲的女孩,被看不見的聲音控制,做出她本不想做的事。那會是怎樣的情景?
“還有些時候,你會面對來自硯山那邊的壓力。他不會理解你為什么要縱容一個不聽話的孩子。他會覺得你在破壞他的教育方式,在讓阿辭變得更糟。你會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更糟的是,如果你和阿辭走得太近,硯山可能會認為你在利用她的病情,達到什么目的。到時候,你面對的可能不只是不理解,而是猜忌和敵意。”
葉知珩沉默了。這些他之前從未想過。他以為最大的困難是沈辭的病情本身,現在看來,病情的復雜只是冰山一角。
“你現在還可以選擇退出。”
沈明遠看著他,“今天之后,我會告訴你父親,是我不希望你再來了。你可以說阿辭病情加重,不適合見外人,或者說你對阿辭的病情感到害怕,不敢再來。葉家那邊,我自會給出相應的補償,不會讓你們吃虧。”
老人頓了頓,補充道:“這不是試探,是真心話。你還年輕,本不該承受這些。”
這是一個選擇。一個安全的選擇。
葉知珩閉上眼。
葉知珩想起的月光下沈辭顫抖的肩膀,想起她畫畫時專注的神情,還有剛才,她蜷縮在地上,與腦中聲音搏斗時那種無助。
他睜開眼:“如果我留下,沈先生會同意嗎?”
沈明遠深深看了他一眼:“硯山那邊,我會處理。只要你愿意留下,他那邊不是問題。問題是,你真的愿意嗎?”
“我愿意。”
“留下之后,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是保持穩定。你的穩定,對她來說就是一種錨點。在她被那些聲音攪得天翻地覆時,有一個始終如一的人在她身邊,這對她來說很重要。”
“你只需要在她身邊。”
老人繼續說,“讓她知道,當她從那些聲音里掙脫出來時,現實世界還在那里,有個人還在那里等她。不問剛才發生了什么,不說你應該怎么樣,只是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繼續之前在做的事。”
他站起身,拄著手杖慢慢踱到窗邊。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庭院,只有幾盞燈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
“葉家小子。”
他沒有回頭,聲音低沉,“我今天告訴你這些,是把沈家最大的秘密交到了你手里。阿辭的病情,從未對外透露過。外界只知道她身體不好、性格孤僻,沒有人知道真相。”
老人轉過身,目光如炬:“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葉知珩也站起身,迎向老人的目光:“意味著如果我說出去,會給沈家帶來麻煩。意味著如果我利用這個信息,可以獲取巨大的利益。也意味著您信任我。”
沈明遠點點頭:“對。意味著信任,也意味著責任。意味著你再也無法用只是任務來麻痹自已。如果你留下,你就是阿辭世界里的一部分了。這個部分很小,但很重要。”
他看著葉知珩:“你真的考慮清楚了嗎?這不是幾個月的事,可能是幾年。阿辭的病情沒有人知道什么時候會好,甚至沒有人知道會不會好。你可能會投入很多時間、很多精力,最后卻發現什么都改變不了。”
葉知珩知道,沈老爺子不是在嚇唬他,而是在告訴他最壞的可能。
理智告訴他,這是一個大麻煩,但是他始終無法忘記剛剛沈辭的眼睛。
“我考慮清楚了,沈爺爺。我會繼續來。”
沈明遠注視他良久,最終,他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