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記住了？”
虞正恒再次叮囑，虞小二和虞小三點頭，虞小三仍是不解：
“兄長，往日你都不讓我們?nèi)ス霉媚抢铮f怕吵到她，為何今日要我們過去？”
虞正恒揉了一下小三的腦袋，笑道：
“小三，你想不想回家？”
小三用力點頭：“想想想！”
虞正恒蹲下身替他理了下身上的衣服，拍拍他的屁股：
“那就好，聽大哥的沒錯，去吧。”
虞小二，虞小三同時點頭：“得令！”撒開腳丫沖向皇后的寢宮。
皇后剛剛用完藥，又是一陣惡心。
這藥吃了幾天，稍稍習(xí)慣了點，可吃下去胃里仍舊是翻江倒海，時不時一陣干嘔。
她無力地倚在床上，常嬤嬤拿來清水給她漱口，巧玲拿帕子替她擦著汗。
正這時，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虞小三和虞小二沖了進(jìn)來：
“姑姑，姑姑！”
兩人舉著樹枝到處亂舞，邊揮邊叫。
“姑姑，我們來陪你啦！”
不知是從哪里折來的香樟樹干，被他們在地上拖拽、又舉著刮過桌上的琉璃花瓶。
“叮鈴咣啷”幾只花瓶落地，碎屑亂飛。
兩小只卻絲毫不在意，依舊興沖沖地跑到皇后面前。
常嬤嬤立刻伸手阻攔，“兩位小公子，不可胡鬧！”
虞小二伸出黑漆漆的手去扯常嬤嬤的袖子，五個烏黑的手指頭印立刻落到常嬤嬤淺色的緞面衣服上。
常嬤嬤皺眉：“小公子，快回去，皇后娘娘剛吃了藥，還難受著呢！”
平時相對木訥的虞小二搖頭道：
“不，我們好幾天都沒有見到姑姑啦！我爹說，姑姑待我們最親，姑姑不舒服，我們來照顧她。”
說著，他似模似樣地從懷里掏出一個精巧的盒子遞過去，
“這是送給姑姑的禮物。”
皇后壓著不耐煩：“知道了，好了，你們兩個下去吧。”
這兩個雖是她的親侄子，可皇后平日就最煩孩子跑跳鬧騰，何況此時吃完藥正難受著，哪有心思理會他們。
虞小三不依不饒，丟了手上的香樟樹枝，一本正經(jīng)地向皇后伸出兩只黑漆漆的手，想扯皇后的裙擺。
“姑姑，快打開看看嘛！”
皇后看著兩只烏漆嘛黑的手，身子后仰，巧玲立馬攔住：
“二位小公子，不可胡鬧！”
虞小二、虞小三異口同聲：
“姑姑今天要是不看，我們就不走，我們在這里照顧姑姑！”
他們兩人都是魏國公府的嫡孫，巧玲和常嬤嬤也不能動粗，一愣神的功夫，兩小只就矮身鉆過兩人，爬上了皇后的床。
“姑姑，我們來陪你睡覺吧。”
兩人說著就要脫鞋。
皇后真是又氣又惱，身子乏力不想與他們發(fā)火，只得道：
“好好好，我看！我把禮物收了。”
虞小三翹起嘴角，把精美的盒子往皇后的枕邊挪了挪，兩眼亮晶晶，小聲道：
“殿下最喜歡這個了，姑姑也一定會喜歡。”
皇后無奈，伸手去開小盒子。剛打開，就發(fā)出一聲尖叫：
“拿走……啊，拿走！”
她嚇得從床上爬了起來，躲到了架子床床角，拼命跺著腳：
“常嬤嬤，巧玲，快拿走！”
常嬤嬤和巧玲立刻爬到榻上，把那兩只活蹦亂跳的蟋蟀抓放進(jìn)帕子中。
兩小只看著皇后在那兒直跳腳，不由哈哈大笑：
“好玩兒吧？姑姑你看，你一下就有精神了，噢，姑姑好嘍好嘍！”
兩人連鞋都沒脫，站在床上蹦跶起來。
皇后氣惱吼道：
“下去！下去！出去，都給我出去！”
而此時，魏國公虞仲夏已經(jīng)到了康寧殿外間。
剛過中午，皇帝還在小憩。
魏公公不敢進(jìn)去打擾，便將人請到了外間。
宮女上了茶，魏國公坐在椅子上等候，金玉貝站在他斜對面打量。
這一位年屆六旬，鬢發(fā)已染霜華，生得濃眉大眼，下頜留著半寸短須，穿著繡云紋的國公常服，一臉富態(tài)，神態(tài)溫和，從進(jìn)門起，嘴角就保持向上。
那模樣不像個鐘鳴鼎食的國公爺，倒像個頗有資產(chǎn)的鄉(xiāng)紳。
“國公爺，請喝茶。”金玉貝抬手示意。
虞仲夏點頭：“有勞金御侍了。”
他拿起杯盞飲了幾口，而后放下，帶著笑道：
“今日進(jìn)宮，就是想把我那兩個不成器的小孫兒帶回，這段時日，有勞陛下照看了。”
他開口只提兩個孫兒，明顯是收到了長孫虞正恒的信。
金玉貝點頭：“國公爺稍等，陛下正在午休。”
魏國公立刻點頭：“不急不急！呃……”
他說罷，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金玉貝，挪了下屁股，輕咳一聲，壓低聲音。
“多謝金御侍，之前的事是府里頭的人糊涂了，正恒在昭陽軒內(nèi)還需金御侍多多關(guān)照。”
看了下左右，見無人，他從袖子中摸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金御侍，這是賠禮！務(wù)必收下。”
金玉貝半點沒有推脫，也不矯情，爽快地拿過，當(dāng)著魏國公的面，大大方方打開。
里面不是銀票，而是張地契，微垂長睫下的黑瞳如算珠拔動，她回了四個字。
“卻之不恭！”
這錢她收得理直氣壯，死里逃生，誤工費(fèi)、精神損失費(fèi)、醫(yī)藥費(fèi)……哪個不是銀子啊！
魏國公見她收了莊子地契，心下稍安。
“聽聞金御侍如今是皇子陪侍，二殿下年幼頑皮，還需金御侍多上心。”
金玉貝點頭：“國公爺，這是自然。”
她說完這番話，抬頭直視向魏國公。
聽聞這位學(xué)問不深，她就不迂回了，直截了當(dāng)開口。
“二殿下雖年幼，但未來可期。國公爺，您是二殿下的外祖父，血脈相連的親人。魏國公府與二殿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如此唇齒相依的關(guān)系，國公爺想獨善其身，不參與朝堂紛爭，那是絕不可能的。
恕玉貝直言，國公爺是福將，這是老天給您的第三次機(jī)會，前兩次您都賭贏了，如今這最后一把若不下注，便功虧一簣，白忙一場，您……真的甘心？！”
這字字句句都說中魏國公的心事，他面上動容。
自已肚里的墨水有限，朝堂議事時遇上別人引經(jīng)據(jù)典，多是垂頭附和。
實在被問急了，也只會說：“老臣愚鈍，只知百姓要吃飽穿暖！”
“此事聽陛下圣斷，聽諸位大人斟酌！”的話。
久而久之，在朝堂上便沒了他說話的機(jī)會。
當(dāng)年，他只是一個地方小吏，先帝有一次危難之際，他拼死聯(lián)絡(luò)鄉(xiāng)勇護(hù)住了先帝，從而得了“魏國公”的封號，得了潑天富貴和榮耀。
當(dāng)年，也是在先帝的授意下，無奈押上魏國公府，站隊了趙懷仁。
幸而運(yùn)氣不錯，得了個從龍之功，女兒更是成了皇后。
皇后所出的二殿下，是康裕帝唯一存活的子嗣。
夜深人靜時，魏國公常會獨坐書房沉思。
他不是不想佑寧登上太子之位，好讓魏國公府的榮耀延續(xù)下去。
可他心里比誰都清楚，自已沒那翻云覆雨的本事。
朝堂上安王勢大，與皇帝針鋒相對，稍有不慎，便是滿門傾覆。
所以，他這幾年一直把“知足常樂”掛在嘴邊，既是自嘲，亦是自我安慰。
魏國公也知道，正因為如此，惹了陛下不快。
女兒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也是每況愈下。
可這兩個月，他卻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
自從隴西李氏站出來之后，朝堂就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
尤其是前幾日那位隴西李氏郎，金科狀元李修謹(jǐn)在承天門“死諫”，正面硬剛安王之后，一切似乎有了轉(zhuǎn)機(jī)。
他這幾日在家中思前想后，接到長孫虞正恒的信后，終于下定決心。
如今對著這位要容貌有容貌、要手段有手段的金御侍，他抿唇開口：
“金御侍，我明白你的意思，魏國公府當(dāng)站在二殿下的身后。”
金玉貝立刻打斷了他的話，面上出現(xiàn)一絲淡笑：
“魏國公此言差矣，你現(xiàn)在應(yīng)當(dāng)站在佑寧的前方，直到他成為東宮太子。”
魏國公眼底劃過一道金光，身體向金玉貝的方向傾斜過去，壓低聲音。
“愿聽金御侍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