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過后,連降了幾場夾雪子的冷雨,濕寒浸骨,錦寧宮又傳了蘇女醫診脈。
許是這濕冷天氣侵了體,又或是籌謀再三終是落空,皇后的身子竟是一日差過一日。
小腹墜脹如墜鉛塊,月事更是紊亂無常,身下還隱隱透出一股難以言說的腥穢之氣。
她夜夜輾轉難眠,白日里也毫無胃口,痛苦不堪。
蘇蘭景為皇后重新擬了藥方,只是這一回的湯藥,竟少了往日那般刺鼻苦澀。
皇后連服幾日,不適竟真的減輕幾分,精神也漸漸好了起來。
她心情大好,當即便賞了蘇蘭景一套成色極佳的翡翠頭面。
蘇蘭景面上噙著溫婉笑意,雙手恭恭敬敬地捧過錦盒,謝恩之后,才緩步退出錦寧宮。
當她踏出宮門,那抹笑意便瞬間消融在寒風里。
御花園最僻靜的蓮池邊,她抬手將那只裝著翡翠頭面的木匣,用力擲入池中。
“撲通”一聲悶響,池水濺起細碎的水花,層層漣漪漾開,將她立在岸邊的身影揉得扭曲模糊。
蘇蘭景望著水面上漸漸沉下去的木匣,聲音輕得像一陣嘆息,卻又帶著徹骨的寒意。
“爹,女兒原想讓她過兩年生不如死的日子,可如今,既要送她早點下去贖罪,便要叫那人嘗過更錐心的苦楚。
我要讓她親眼看著自已一點點好轉,再眼睜睜看著身子一日日迅速衰敗。
唯有這般從云端跌落地獄,給了希望又再次絕望的痛苦,才夠償還她的債。害過您的人,女兒一個也不會放過。”
……
元宵節的燈籠還在檐下晃蕩,轉眼便是一月十七,驚蟄。
春寒料峭,緊挨著皇帝康寧殿的太子東宮,景曜宮的宮墻內,卻圈住了一整片融融暖意。
康裕帝為了修繕這座宮殿,幾乎掏空了私庫。
因為這里日后住著他唯一的骨血、景朝將來的天子,太子趙佑寧。
還有……他此生求而不得的女子,金玉貝。
景曜宮溫泉處,地底引出汩汩地熱泉,暖意順著漢白玉磚縫絲絲縷縷漫上來,連廊下懸著的鮫綃宮燈,光暈都裹著幾分溫潤的熱氣,驅散了殘冬的余寒。
遠遠望去,竟似瑤池仙境落了凡塵。
池畔花架上,盡是奇花異草。
池邊,春梅吐蕊,水仙凌波,山茶似火,寒蘭清雅如詩,一派繁花似錦的盛景。
杜月榮看著宮苑各處種滿的拒霜花苗,不禁咋舌。
據說,光這些從各地搜羅來的拒霜花,品種就有十余種之多。
雖未到花期,卻已能想見他日盛放時,定是美得驚心動魄。
宋嬪望著苑中遍植的果樹,不由低呼出聲。
“無花果、枇杷、櫻桃、梨樹……呀,這廊下的木架上,還有葡萄藤!”
韓美人亦是滿眼驚嘆,“這么大一個院子,騎馬都綽綽有余!”
三人齊齊看向走在最前頭的人。
金玉貝立在不遠處,在這座帝王傾盡心力打造的華美宮殿中。
她正仰頭望向遠方,背影纖柔挺拔,莫名透出一股孤絕疏離。
杜月榮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自嘲,許是懷孕后多愁善感的緣故,可轉頭看向宋嬪與韓美人時,卻見二人亦是眼眶微紅,神色戚戚。
韓美人捂著胸口,聲音輕得像呢喃。
“我這是怎么了?怎么……總覺得金御侍的背影像一幅畫,看著很近,偏偏抓不住。她好像心里藏了太多的事,又好像……”
她話未說完,便聽宋嬪輕聲接道:“好像,沒人能懂她,她從來就不屬于這里……”
話音未落,卻見金玉貝緩緩轉過身來。
她身披一件石青地織金云紋大氅,墨色領緣滾著一圈細密的銀狐絨,風一吹,毛絲拂過肩頭,平添幾分慵懶貴氣。
大氅下擺微微敞開,露出內里海棠紅蹙金雙繡錦裙,裙裾上的纏枝蓮紋與月白色玉扣相映成趣。
一步一動,金線流光。
滿目的華貴,一身風華,直叫周遭的一切失色。
“等過上幾個月,這紫藤與葡萄爬滿花架,攬得滿院晴光,你們便可冬日曬太陽,夏日納涼避暑。”金玉貝漾開笑容,露出貝齒。
三人聞言上前,杜月榮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打趣道:
“再過兩個月,我便要臨盆了,等坐完月子,正好來賞滿架紫藤。”
“好啊,”金玉貝笑著應下,“你們只管來,待到厭煩為止。”
杜月榮聽得這話,忍不住捂住嘴輕笑,將頭輕輕靠在她的肩上。
“你說,我剛入宮那會兒,怎么就沒發現你這般好?平白抄了那么多遍《女誡》,真是冤枉!”
這話一出,幾人都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宋嬪與韓美人卻又忍不住小聲啜泣起來。
金玉貝輕輕拍著兩人的背,心中了然。
這深宮之中,她們在日復一日望不到頭的等待里,傷了心,磨了心氣,如今能有個互相抱團取暖的去處,心中自是百感交集。
她低聲安慰道:“別回頭看,時光不能倒流,抬起頭往前走,好好過眼下的每一天,總會有一天……守得云開見月明。”
話音微頓,她話鋒一轉,眉眼間漾起幾分狡黠。
“誒,可說好了,我這人最是算計,素來喜歡占便宜。你們如今站在我這邊,你們的家族,也得站在太子殿下身后喔!”
宋嬪聞言,破涕為笑:“這是自然。家父升任大理寺少卿沒多久,陛下隆恩,除夕那日總算允了我與父親相見。我宋家,定會誓死效忠太子殿下。”
韓美人卻輕嘆一聲,垂下頭去,語氣里滿是失落。
“我位份低微,不敢去求陛下,更不敢向皇后提及家事。我祖父是國史館總裁,負責編纂國史與起居注。我父親,不過是個小小的起居郎,手中并無實權……”
金玉貝眸光微動,心中暗暗思忖。
宋嬪的祖父乃是致仕刑部尚書,曾主導《景朝律》修訂,家族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一帶,遍布人脈。
而韓美人的家族,看似無權無勢,實則掌控著史書的編纂權與輿論導向。
史書如何書寫,直接決定了后世對帝王、朝臣的評價,便是歷代帝王,也需對其忌憚三分。
這兩人身后的家族,或許在不久的將來,都會派上大用場。
嗯,得記在她那本“官系網”的小本本上,好鋼必須用在刀刃上。
她心念電轉,面上笑意盈盈。
“韓美人想家了吧,無妨,這事交給我,我去求陛下,讓你母親入宮來見你一面便是。”
“真的嗎?真的嗎,金御侍?”
韓美人猛地抬起頭,一把抓住金玉貝的手,眼淚簌簌落下。
見金玉貝篤定點頭,她又哭又笑,激動得話都說不連貫了。
恰在此時,太子與虞正恒從溫泉邊興高采烈地走來,見狀愣住。
三位后宮娘娘,一個伏在金玉貝肩頭,一個摟著她的腰,還有一個緊緊抓著她的手,三人皆是淚眼婆娑,盯著玉貝的眼睛亮晶晶的。
太子趙佑寧見狀,只覺自已心愛的東西被旁人動了,他不由皺緊眉頭,掙開虞正恒的手,撒腿便跑了過去,孩子氣地嚷嚷著:
“不許碰,不許,玉貝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