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四日清晨,天光剛透亮不久,張志霖便已抵達省政府辦公廳,彼時不過七點半。
不多時,副秘書長馬元坤一到單位,便笑著把他拽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語氣熟稔又帶著點打趣:“可有陣子沒見你人影了,這剛當了一把手,就找上門來了?我用腳想都知道,你是來要錢,對不對?”
張志霖也不繞彎子,笑著應道:“還是秘書長了解我!北城區拆遷任務太重,沒錢寸步難行,我實在沒辦法了,只能來跟省長‘化緣’。對了,省長這幾日心情如何樣?”
馬元坤唇角噙著笑,語氣半是調侃半是實情:“談正經工作,那肯定順順利利。可要是伸手要錢,你琢磨琢磨,領導的心情能舒坦嗎?”
張志霖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語氣卻透著股堅定的無奈:“那也沒法子,他是‘大家長’,我們窮的都要當褲子了,只能找家長要。這叫在其位、謀其政、履其職、擔其責,就算惹他不高興,我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話音剛落,馬元坤忽然支棱起耳朵,捕捉到走廊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當即抬眼示意張志霖:“省長來了,快去‘攔截’!”
張志霖豎起大拇指,連忙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了出去。
走廊拐角處,高宜行省長正步履穩健地走來,神情凝重,自帶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省長好,來給您匯報工作!”張志霖臉上堆起燦爛的笑容,語氣恭敬又熱絡。
高宜行抬眼一看,眉頭當即一蹙,干脆利落地說道:“匯報工作我歡迎,想要錢,門兒都沒有!”
張志霖一點也不尷尬,笑意不改,亦步亦趨,跟著高宜行進了辦公室。
待高宜行在辦公桌后落座,張志霖忙上前殷勤地添水、泡茶,動作嫻熟利落,又順手給自己倒了一杯,在省長對面的椅子上坐定,瞬間收斂了幾分隨意,神色一正,沉聲匯報起來:“省長,北城區是并州市當之無愧的‘城市門面’,更是對外展示省會形象的重要窗口,其城市面貌不僅是民生福祉的直觀體現,更是衡量省會城市治理水平的重要標尺,直接關系到河東的整體美譽度和發展軟實力,必須擺在優先推進的戰略位置。這臉面要是拾掇不干凈,咱們河東談何招商引資,談何民生改善……”
整整十分鐘,高宜行都沒有打斷。直到張志霖話音落下,他才緩緩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贊許:“口才見漲不少,越來越能說會道。說說看,這次想要多少錢?”
張志霖立刻起身,雙手將早已準備好的資金申請報告遞到桌前,語氣篤定:“省長,這次不多,只要三個億!有了這筆錢,我保證把北城區建設成全省的標桿區、特色區、展示區,讓全區人民安居樂業,帶動并州旅游業蓬勃發展,吸引更多的企業來咱們河東投資興業!這筆賬算下來,是穩賺不賠的長遠事!”
高宜行不為所動,語氣依舊平淡,只吐出兩個字:“沒錢!”
張志霖早有預料,臉上不見沮喪,反倒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愈發誠懇:“省長,您當初讓我去北城區,就是扛起拆遷這個重任。我到任后,耿書記二話不說,讓我負責全市拆遷安置領導小組的工作。您知道的,拆遷的疑難雜癥數不勝數,釘子戶一個比一個橫,我們費勁九牛二虎之力,設置提前簽約獎、搬遷速遷獎,用正向激勵調動大家的積極性,好不容易讓工作有了起色,可現在卡在資金上,真是寸步難行。過渡費要發,還有安置費,拆遷的場地清退也要花錢,哪一樣都離不開資金支撐啊!”
高宜行放下報告,指尖摩挲著杯沿,沉默了片刻,語氣緩和了幾分:“釘子戶的問題,北城區是怎么處理的?”
張志霖心頭一喜,立刻捕捉到省長松口的信號,腰桿微微挺直,語速適中地答道:“說到底,還是得用情用心,一戶一策上門溝通。對有困難的家庭,調社區、民政部門聯動,幫忙解決住房、就業問題;對故意刁難、妄圖漫天要價的,拿出政策依據,耐心講清利弊,聯合司法部門上門普法;同步推進貨幣化安置、產權調換、共有產權等方式,尊重居民意愿……但底線絕對不破,絕不能讓釘子戶得逞!有些實在談不攏,我打算依法啟動強拆,誰也不能耽誤了北城區的發展!”
高宜行抬眼望向他,目光深邃,語氣帶著幾分凝重:“依法強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一旦發生了輿情,或者引發群體性事件,你如何收場?”
張志霖神色篤定,毫無半分遲疑:“省長,前期的溝通紀要、政策告知書、司法調解筆錄全都齊備歸檔,每一個環節都嚴格遵循法規流程,不會有半點程序瑕疵。強拆時間我計劃定在深夜,屆時會協調公安、城管、安監等部門警力現場戒備,現場全程同步錄音錄像,確保每一步都有據可查。”
頓了頓,他語氣愈發堅定,字字擲地有聲:“輿情并非洪水猛獸,我個人覺得領導干部要摒棄‘輿情焦慮癥’與‘鴕鳥心態’。真有輿情冒頭,我們就主動回應、公開透明,既拿出法理依據,也講清民生初衷。斷不能因為幾句不實言論就畏縮不前、因噎廢食,讓這本該惠及千家萬戶的民生工程,爛在原地、涼了民心!”
高宜行靜靜望著他,辦公室里只剩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片刻后,他緩緩端起青瓷杯,目光中的審視漸漸褪去,多了幾分認可,卻依舊未松口談資金:“強拆一事,務必慎之又慎,民生工程,民心為先,哪怕多花幾天功夫溝通,也不能急于求成埋下隱患。”
張志霖連忙應聲:“省長教誨得極是!我回去后再做工作,盡最大努力爭取住戶理解,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啟動強拆程序。”他知道,省長的這番話,已是進一步松口的信號,當下不敢急著追問資金,只順著話頭表態度。
高宜行放下茶杯,重新拿起那份資金申請報告,指尖在“三個億”的數字上輕輕點了點,語氣沉了幾分:“河東今年財政緊張,盤子就這么大,民生、教育、醫療、基建哪塊都要花錢,得勻著來。你心里也該有數,三個億,絕無可能!”
張志霖的心沉了半截,估計這三億不好到手。
果然,高宜行話鋒一轉,語氣稍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我給你批一個億,先解決過渡費、安置補貼這些燃眉之急。至于其他的,你們市縣兩級自行解決,還可以聯合社會資本,要創新性開展工作,不能只盯著我!”
“多謝省長支持!”張志霖連欠了欠身,先順勢接住這份“恩典”,隨即又皺緊眉頭,臉上堆起幾分難色,語氣帶著急切:“省長,您有所不知,我是全市拆遷安置領導小組副組長,現在各縣區都盯著我,就看北城區的拆遷動靜有多大。如果我按部就班、縮手縮腳,被他們背后嘲笑、非議事小,影響了他們的積極性,拖慢了全市拆遷進度,那就得不償失了!”
“毫不夸張地說,北城區就是并州拆遷工作的一面旗幟,要給各縣區立標桿、當榜樣。這面旗要是立不起來,我就會威信盡失,再沒臉對其他縣區的拆遷工作指手畫腳了!”
“巧言令色!”高宜行眉峰微蹙,絲毫不為所動,語氣里已添了幾分不耐,“就這一個億,你愛要不要,不必再多說。”
張志霖心里清楚,一個億遠遠填不上缺口。他狠了狠心,壓下心頭焦灼,緩緩起身,語氣反倒松快了些:“大早上的,給省長添堵了!您先忙,等您心情好了,我再來匯報!”
望著張志霖輕掩房門離去的背影,高宜行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掠過一絲苦笑——被這“牛皮糖”纏上,著實令人頭疼。可他也不得不承認,張志霖訴求合理、句句在理,只是財政盤子就這么大,各處民生、基建都在等米下鍋,他自己尚且是拆東墻補西墻、勉力撐著局面,三個億的數額,是真的有心無力。
出了省長辦公室,張志霖臉上半分沮喪也無,湊到秘書一處處長孫海峰身邊閑聊,哪都不去,擺明了要守在省政府辦公廳耗著。
孫海峰壓低聲音問道:“這次開口要了多少?”
張志霖伸出三根手指,語氣里帶著幾分委屈的抱怨:“省長如今是越來越小氣了,磨了半天只肯松口一個億。”
孫海峰翻了個無形的白眼,語氣里滿是艷羨:“一個億還嫌少?也就你有這本事!我可從來沒見過,哪個縣區領導能跟領導要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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