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上床,而是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了下來,手肘撐在膝蓋上,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下一片沉郁的影。
那副樣子,分明是心事重重。
沈余蘿靜靜地看了他半晌,終于還是忍不住開了口,聲音被夜色浸染得有些輕軟。
“你又在想什么呢?”
顧煜宸像是被嚇了一跳,猛地回過神,抬起頭。
“還沒睡?”
沈余蘿不答反問,眼神里帶著一絲探究。
“昨天晚上你也這樣。”
“今天晚上,你還這樣。”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顧煜宸的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扯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
“沒事。”
“就是想點營地里的事。”
他站起身,一邊脫下外衣一邊催促道:“快睡吧,不早了。”
沈余不信。
她不但不信,還撐著胳膊,從床上坐了起來。
被子從她光潔的肩頭滑落,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
“顧煜宸。”
她連名帶姓地叫他。
“你看著我的眼睛。”
男人的動作一頓,轉過身,對上了她那雙黑白分明、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
“你告訴我,到底有什么事情,是連我也不能說的?”
她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堅持。
顧煜宸喉結滾動了一下,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似乎在掙扎著什么。
看著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沈余蘿心頭忽然冒出一個荒唐又大膽的念頭。
她眼睛危險地瞇了起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難不成……”
她故意拖長了音調,一字一句,慢悠悠地往下說:“你在這鳥不拉屎的西北,又遇到了讓你心儀的女同志了?”
顧煜宸:“???”
他的表情瞬間凝固,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悶棍,整個人都懵了。
沈余蘿卻不管他,繼續自顧自地往下“推理”,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惟妙惟肖的“委屈”。
“然后呢,你發現你好像更喜歡那個女同志,想要跟我這個家里的黃臉婆離婚。”
“但是又覺得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么開口,所以這兩天就一直愁眉苦臉的,對不對?”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顧煜宸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沒能發出一個音節。
他的大腦,因為妻子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徹底宕機了。
足足過了十幾秒,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又急又氣,一個箭步沖到床邊。
“沈余蘿!”他低吼道,英俊的臉龐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你腦子里整天都在胡說八道些什么呢!”
“我心里除了你,還能有誰?”
“從我認得你的第一天起,就只有你一個!”
“怎么可能會有別人!”
他的聲音因為壓抑著怒氣而微微發顫,那雙深邃的眸子里,寫滿了被冤枉的委屈和毫不掩飾的真情。
看著他這副快要急哭了的樣子,沈余蘿心里那點試探的小心思,瞬間煙消云散。
她知道,他沒撒謊。
于是,她臉上的戲謔立刻收斂了起來,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表情。
“那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說?”
她順著他的話,立刻把問題又拋了回去,不給他任何喘息和轉移話題的機會。
顧煜宸被她這一下堵得死死的,剛剛涌上來的那股氣勢,瞬間又泄了下去。
他有些無力地看著自己的小妻子,半晌,才含糊地搪塞了一句:“……就是部隊上的事情。”
“你別多想。”
沈余蘿的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絕對不是。”
她斬釘截鐵地否定:“你這個人,公是公,私是私,分得比誰都清楚。”
“部隊上再大的事情,你也從來不會把這種愁眉苦臉的樣子帶到家里來,更不會對著我魂不守舍。”
她太了解他了。
這個男人,有著鋼鐵般的意志和責任感,他習慣于將所有的壓力和危險都自己一肩扛起,呈現在家人面前的,永遠是那個頂天立地、無所不能的顧團長。
他絕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顧煜宸徹底啞然了。
他怔怔地看著沈余蘿,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他從不知道,原來她竟是這般地了解他,懂他。
房間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昏黃的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良久,良久。
在沈余蘿堅持的注視下,顧煜宸終于像是放棄了抵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他重新在床邊坐下,眼神復雜地看著她,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在說什么天大的秘密。
“余蘿。”
“咱家廚房那個……裝蘋果的柳條筐,“里面的蘋果,多了。”
沈余蘿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顧煜宸又輕聲開口:“不止是蘋果。”
“今天我從營地回來,發現灶臺上的辣醬瓶子,也被人動過。”
他停頓了一下,在沈余蘿緊張到快要停止呼吸的注視下,終于吐出了最關鍵的后半句話。
“里面的辣醬……也被人加了一些。”
轟的一聲。
沈余蘿覺得自己的腦子,像是被投進了一枚炸雷,瞬間炸開了。
她整個人都傻了。
那雙剛剛還閃爍著狡黠與靈動的眸子,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是怎么發現的?!
這個男人……是妖怪嗎?!
顧煜宸將她臉上所有的細微表情盡收眼底,那從震驚到慌亂,再到一絲絲心虛的轉變,清晰得如同白紙上的墨跡。
他心中最后的那點僥幸,也隨之沉入了谷底。
果然,不是他的錯覺。
他眉頭鎖得更緊了,聲音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和沙啞。
“余蘿,你不用這么看著我。”
“我忘了跟你說,我以前,是偵察連出身的。”
“我們這種人,對環境的觀察已經成了一種本能。”
“一個杯子的位置,一本書的角度,甚至是一粒灰塵的增減,都可能會引起我們的警覺。”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可這番話聽在沈余蘿的耳朵里,卻不亞于晴天霹靂。
完了。
這下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