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盛轉了一圈,蹲在劉政委旁邊,手里抓著一把蒜,一瓣一瓣地用力掰著。
他一邊剝,一邊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么機密大事。
“老領導,我是真沒想到啊。”
“原先只看著沈妹子這通身的氣派,就知道家里條件差不了,是個被嬌養著長大的。”
“可我哪能想到,到了家,反倒是咱們小顧下廚伺候著?”
他嘖嘖稱奇,又補了一句:“看這架勢,手藝還不賴呢!”
劉政委眼皮都沒抬,手里的蔥剝得飛快。
他聲音壓得比李茂盛還低,帶著一股子哭笑不得的味兒。
“行了,你快閉嘴吧。”
“沒聽見屋里那幾個女同志都在嘀嘀咕咕埋怨咱們嗎?”
劉政委朝屋里努了努嘴。
“說咱們這群大老爺們,平時在家那是油瓶倒了都不扶,廚房的邊兒都沾不上。”
“你再說,待會兒讓她們聽見了,非得把咱們幾個拎出來集體炮轟不可!”
李茂盛脖子一縮,手里的蒜差點掉地上。
他瞬間噤聲,埋著頭,只跟手里的蒜瓣較勁,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院子里其他人也不是傻子。
眼見著這形勢,哪還有敢干坐著的?
一時間,洗菜的洗菜,遞碗的遞碗,一個個都找了點活兒干,生怕自己成了那個最顯眼的“懶漢”。
王國強在廚房門口轉了兩圈,實在沒找到能插手的地方。
他急中生智,抄起一塊抹布,對著堂屋里那張擦得锃亮的八仙桌,開始了一遍又一遍的“深度清潔”。
那架勢,仿佛要把桌子上的漆都給擦掉一層。
即便如此,男人們這番“亡羊補牢”的舉動,也沒能堵住女人們的嘴。
“哎呦,余蘿妹子,你可真是好福氣。”
“你看看你們家小顧,多知道心疼人,這些活兒都不讓你沾手。”
一個嫂子酸溜溜地開了口,視線若有似無地瞟向了院子里正在賣力表現的自家男人。
“哪像我們家那個,在家里就跟個大爺似的,油瓶倒了都得我跟在屁股后面收拾。”
“就是就是!在別人家倒是勤快起來了,裝模作樣的給誰看呢!”
“可不是嘛,在家里跟個仆人一樣伺候他,也沒見他多看我一眼!”
嘰嘰喳喳的抱怨聲此起彼伏,聽得院子里的男人們背脊一陣陣發涼。
如果在昨天之前,沈余蘿這么心安理得地坐著,看著自家男人在廚房忙得團團轉,肯定會有人覺得她不懂事。
少不得要有人站出來,酸溜溜地“教育”她兩句。
說什么女人不能這么懶,得知道心疼男人。
又或者,女人在家里就該有個女主人的樣子,不能什么都不做。
但是,自從昨天聽說了鐘林和陳智慧兩口子,被顧煜宸和沈余蘿這對新婚夫妻聯手懟到啞口無言后,現在已經沒人敢來自討沒趣了。
誰也不想成為下一個被當眾下不來臺的陳智慧。
大家心里都跟明鏡似的。
這位新來的顧家媳婦兒,看著是嬌嬌軟軟,像個沒脾氣的瓷娃娃。
可那張小嘴,厲害著呢。
她們嘰嘰喳喳的抱怨,聽著像是不滿,可那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東西。
羨慕。
是真真切切,毫不掩飾的羨慕。
誰不想像沈余蘿這樣,被男人捧在手心里疼著?
誰不想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干,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所有的一切都被自家男人大包大攬?
就連剛才被懟得啞口無言的陳智慧,此刻看向院子里自家男人鐘林的眼神,都充滿了刀子般的怨懟。
鐘林被那眼神看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
院子里其他的男人們,也同樣感受到了來自自家婆娘那火辣辣的,帶著譴責和警告的目光。
一股不祥的預感,在他們心頭同時升起。
這頓飯吃完,回家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霎時間,所有男人的目光,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始作俑者。
——正對著八仙桌,玩命“拋光”的二營副營長,王國強。
就是他,非要說什么讓顧副營長請客的!
王國強只覺得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豎了起來。
那一道道目光,比冬日里的寒風還要刺骨,凍得他一個哆嗦。
他手上的力道更重了,擦桌子的速度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看不見我,看不見我,都看不見我!
好在,廚房里的香味及時解救了這群陷入尷尬的男人們。
“開飯咯!”
顧煜宸清冷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天諭,瞬間打破了院子里的僵局。
很快,一盤盤色香味俱全的硬菜被端上了桌。
紅燒肉油光锃亮,小雞燉蘑菇香氣撲鼻,還有清蒸魚,糖醋排骨,地三鮮……滿滿當當,豐盛得不像話。
眾人自動分成了兩桌。
男人一桌,女人一桌。
桌上的飯菜都是一模一樣的。
不,還是有區別的。
女人這一桌,旁邊還多了一箱橘子味的汽水,和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碼放得像花兒一樣的蘋果。
這細微的差別,再次讓女人們的心里酸得直冒泡,也甜得不行。
“小顧這手藝,我看比國營飯店的大師傅都強!”
“就是就是,這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飯桌上,其樂融融,稱贊聲不絕于耳。
男人們大快朵頤,女人們也吃得眉開眼笑,暫時忘記了對自家男人的不滿。
一頓飯,吃得是賓主盡歡。
等到酒足飯飽,杯盤狼藉,問題來了。
誰來收拾?
按照慣例,自然是女人們的事情。
可今天,沈余蘿坐在椅子上,端著一杯水,慢悠悠地喝著,絲毫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坐得穩如泰山,神態安然。
幾個原本已經準備起身的嫂子,看到她這副模樣,腦子像是被什么東西“叮”地一下點通了。
她們互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然后,一個接一個,又慢悠悠地坐了回去。
憑什么啊?
憑什么沈余蘿能坐著,她們就得去收拾?
顧煜宸能干的活,她們家男人就干不得?
一時間,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