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閣文淵閣。
跟御書房這邊不同，當司禮監(jiān)的太監(jiān)，將那份由宣德帝朱瞻基親筆朱批的圣旨送到這里時。
即便是見慣了朝堂風(fēng)浪的首輔楊士奇與次輔楊榮。
在看完內(nèi)容后，也不禁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陛下這是什么意思？”
楊榮，這位以穩(wěn)健著稱的內(nèi)閣元老，此刻臉上寫滿了震驚。
他指著圣旨上那句所有事宜，由安國公江源總攬節(jié)制！
三部堂官，務(wù)必全力配合，聲音都有些發(fā)顫。
“節(jié)制三部堂官！這等于是將兵、戶、工三個衙門的錢袋子、官帽子、兵械庫，在此事上，全都交到了一個十九歲的少年手中！這可是聞所未聞的授權(quán)啊！”
楊士奇的臉色同樣嚴肅，他撫著花白的胡須，目光深邃地看著那份圣旨，許久才緩緩開口。
“榮公，你看，陛下此舉，看似是給了安國公天大的榮寵，可又何嘗不是將他架在了火上烤？”
楊榮眉頭緊鎖：“士奇兄此話何解？”
“你想想，”
楊士奇沉聲道，“兵部尚書張英，是何等人物？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布軍中。戶部尚書夏原吉，更是從永樂朝便執(zhí)掌天下錢糧，號稱國朝第一管家，工部尚書黃福，亦是老成持重，素有能名。”
“這三位，哪一個不是跺跺腳，朝堂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如今，卻要讓他們聽從一個黃口小兒的節(jié)制，他們心里，能服氣嗎？”楊士奇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陛下這步棋，一石三鳥啊！”
楊榮聽完，恍然大悟，隨即苦笑道：“好一招帝王心術(shù)！只是可憐了安國公，年紀輕輕，便要在這漩渦中心掙扎。我們只能依旨擬票了。”
“嗯。”
楊士奇點了點頭，拿起筆，神情復(fù)雜地在票擬上寫下了依旨二字。
“傳旨吧。京城，怕是要熱鬧起來了。”
……
正如楊士奇所料。
當這份由內(nèi)閣票擬，六科審定，最終昭告天下的圣旨，從宮中傳出時，整個京城官場，瞬間被引爆了。
其引起的震動，甚至超過了月前那支黃金艦隊抵達天津港之時。
黃金，代表的是江澈的蓋世功勛，眾人除了震撼與羨慕，并無他想。
而這份圣旨，卻直接關(guān)系到京城權(quán)力格局的劇變！
消息如同一場十二級的颶風(fēng)，最先被掀翻屋頂?shù)模闶潜垦瞄T。
尚書公房內(nèi)。
“砰！”
一聲巨響，上好的青花瓷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兵部尚書張英氣得渾身發(fā)抖，滿面鐵青，他指著剛剛前來報信的兵部主事，嘶吼道。
“你再說一遍！圣旨上是怎么寫的？！”
那名主事嚇得魂不附體，跪在地上，顫聲重復(fù)道。
“回……回部堂大人，圣旨命您與戶部夏尚書、工部黃尚書，三部聯(lián)合，成立‘北境軍需聯(lián)合調(diào)度司’，所有事宜……由安國公江源，總攬節(jié)制！”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啊！！”
張英氣得須發(fā)皆張，一腳踹翻了身旁的椅子。
“欺人太甚！陛下這是在拿老夫的臉，往地上踩啊！”
一旁的兵部左侍郎王肅，亦是滿臉的難以置信，他喃喃道。
“怎么會這樣？我們不是已經(jīng)聯(lián)絡(luò)好了戶部和工部的人，準備給他來個三堂會審，讓他知難而退嗎？怎么圣旨下來，反倒是我們成了他的下屬？！”
“是啊，部堂大人，”
右侍郎臉色陰沉地補充道，“這下好了，我們非但沒能給他一個下馬威，反倒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我剛剛從吏部過來，沿路聽到的，全都是在議論我們兵部，說我們幾個加起來，還斗不過一個毛頭小子！”
“笑柄？！”
張英聽到這兩個字，只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涌，眼前陣陣發(fā)黑。
他本想借著軍需補給這個老大難問題，讓江源焦頭爛額，出個大丑。
從而讓朝野上下都看看，這江家的小子不過是個仗著父蔭的草包。
可誰能想到，對方不僅一夜之間就拿出了一套讓他都挑不出毛病的革新之法。
更是借此機會，直接捅到了陛下面前，反手就從陛下那里，拿到了一把可以斬斷一切掣肘的尚方寶劍！
偷雞不成蝕把米！
這簡直是想去偷雞，結(jié)果被人家連人帶籠子，一起給端了！
“部堂大人，那……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
王肅焦急地問道，“難道真要聽那小子的調(diào)遣？我可拉不下這個臉！”
“不聽？”
張英冷笑一聲，眼神陰鷙地看著他，“你想抗旨嗎？圣旨上寫得清清楚楚，你以為陛下是在說笑嗎？！”
王肅頓時脖子一縮，不敢再言語。
張英在屋子里來回踱步，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內(nèi)心正在天人交戰(zhàn)。
許久，他才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老狐貍般的狡黠與狠厲。
“聽！為什么不聽！陛下的旨意，我們當然要遵從！”
“部堂大人？”李默和王肅都愣住了。
“哼！”
張英從牙縫里擠出聲音，“圣旨，是讓我們?nèi)ε浜稀：冒。∥覀兙团浜辖o他看！”
他壓低聲音，對二人吩咐道：“你們聽著。從現(xiàn)在起，他江源要人，我們就給他找人！不過嘛，把那些衙門里倚老賣老的廢物，都給他塞過去！他要卷宗，我們就給他調(diào)卷宗！讓他自己慢慢翻去吧！”
“此計大妙！”王肅和李默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招，名為捧殺！
明面上，他們百依百順，全力配合，讓誰也挑不出錯。
暗地里，卻用無數(shù)的垃圾人、垃圾事，將江源徹底淹沒在文山會海之中。
讓他空有一身本事和權(quán)力，卻根本無處施展，最終將他那個所謂的“革新法”，活活拖死！
“你去安排一下。”
張英揮了揮手，重新坐下，端起一杯新?lián)Q上的茶，臉上恢復(fù)了平靜。
只是那眼神，卻比寒冬的冰雪還要冷。
“告訴下面的人，安國公來了，要畢恭畢敬。他要什么，就給什么。”
“老夫就在這兒看著，看他這個安國公，能燒起多大的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