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時，季成龍走了過來。
剛剛兩個人的對話，他也聽到了。
他見張小月沒有立馬答應(yīng)，眼神玩味地在曲強那張陰晴不定的老臉上轉(zhuǎn)了一圈。
“曲院長，看來治協(xié)這塊金字招牌，也沒想象中那么好使嘛。”
曲強冷哼一聲，沒搭理季成龍的揶揄，目光灼灼地盯著張小月。
這丫頭剛才那番見解，若是稍加調(diào)教，哪怕是在這四九城里，也能闖出個名堂。
“丫頭，不用急著回話。這機會，多少人求神拜佛都求不來。你是個聰明人，知道在哪兒才能飛得更高。”
扔下這句話，曲強回過頭深深看了一眼旁邊正低頭擦拭銀針的江沐，背著手，邁著那標志性的八字步，頭也不回地跨出了門檻。
夜色如水，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土炕上。
兩小只早已睡得香甜，發(fā)出輕微的鼾聲。張小月靠在床頭，手里依舊摩挲著那本泛黃的醫(yī)書，眼神卻有些發(fā)飄。
一只溫暖的大手覆蓋在她的手背上。
“想去？”
江沐的聲音很輕，卻一下子戳破了她的心思。
張小月身子微微一顫，轉(zhuǎn)過頭，眼底閃爍著某種從未有過的光亮。
“江沐，我想去。我不圖那高工資，也不圖那是大醫(yī)院。我就是想……想讓人知道，我不光是你的妻子，不光是個帶孩子的鄉(xiāng)下女人。我腦子里的東西，我手里的本事，是能救人的，是能站著把錢掙了的。”
這些日子，雖然江沐把她護得很好，但外人那些探究、輕視甚至嘲諷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心里。
曲婷婷那種高高在上的優(yōu)越感，更是激起了她骨子里的那股倔勁兒。
江沐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發(fā)頂。
“那就去。那是全中國最好的平臺，既然他們求賢若渴，你就去攪他個天翻地覆。讓他們看看，我江沐的媳婦，是不是比那些留洋回來的博士還要強。”
次日清晨，朝露未干。
診所剛開門，一輛黑色轎車便穩(wěn)穩(wěn)當當?shù)赝Ｔ诹碎T口。
曲強顯然是一夜沒睡好，眼底下掛著兩個大黑眼圈，但精神頭卻足得很。
一進門，這老頭也不廢話，直勾勾地盯著正在柜臺后抓藥的張小月。
“想好了沒？”
張小月放下戥子，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目光清正，不卑不亢。
“我去。但我有個條件，我不做誰的助手，我要有自己的問診權(quán)。”
“哈哈哈！好！有志氣！”
曲強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已蓋好紅章的聘書，啪地一聲拍在柜臺上。
“什么助手？那是侮辱你！中醫(yī)科主任的位置，空了半年了，就是你的！”
這一手，倒是顯出了幾分魄力。
第三天，江沐特意起了個大早。
他親自把張小月送到了治協(xié)醫(yī)院的大門口。
紅磚碧瓦，氣派非凡。
曲強為了留住這個人才，也是下了血本。
不僅特批了一間朝南的獨立診室，掛牌中西醫(yī)結(jié)合特需門診，還專門配了兩個護士打下手。
“江醫(yī)生，這待遇，咱們院可是獨一份啊。”
幾個路過的主任醫(yī)師見著江沐，紛紛客氣地打招呼。
誰不知道這位江神醫(yī)的手段？連曲院長都被治得沒脾氣，如今更是把媳婦送來當主任，這兩口子，算是徹底在京城杏林界站穩(wěn)了腳跟。
診所那邊，張小月一走，抓藥煎藥的活兒便缺了人手。
季成龍是個熱心腸，轉(zhuǎn)頭就給江沐塞了個人過來。
徐立，二十出頭，看著機靈，手腳也麻利。
只是那雙眼珠子總是滴流亂轉(zhuǎn)，透著一股子不安分的精明。
起初兩天還算規(guī)矩，江沐也就由著他在柜臺幫忙。
可沒過多久，這小子的狐貍尾巴就露出來了。
這日晌午，江沐去后院查看藥材晾曬的情況。
前堂來了個捂著肚子叫喚的病人，滿頭虛汗，臉色蠟黃。
徐立見江沐不在，心思便活泛開了。
他在季成龍手下也就是個打雜的，學(xué)了點皮毛就覺得自己行了，早就想露一手。
“哎喲，這是吃壞了肚子，急性腸胃炎。”
徐立裝模作樣地摸了摸脈，連舌苔都沒看，轉(zhuǎn)身就從藥柜里抓了幾味止瀉的猛藥，又私自加了點西藥片劑進去。
“拿著，回去煎水服下，保準藥到病除。”
病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誰知不到兩個小時，診所門口就炸了鍋。
“庸醫(yī)！殺人啦！給我滾出來！”
幾個彪形大漢抬著門板，剛才那病人此刻口吐白沫，渾身抽搐，眼看著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家屬哭天搶地，那是真急了眼，抄起板凳就要往藥柜上砸。
徐立嚇得臉都白了，縮在柜臺角里瑟瑟發(fā)抖，哪還有半點之前的機靈勁兒。
“住手！”
一聲斷喝，如驚雷炸響。
江沐從后簾掀步而出，面色森寒。
他沒看鬧事的大漢，幾步跨到病人身前，兩指搭脈，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附子未先煎，又混了西藥阿托品，中毒致心律失常。”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躲在角落的徐立，手中銀針已然出鞘。
三針落下，正中內(nèi)關(guān)、人中、合谷。
緊接著，江沐單手托起病人后背，一掌拍在背心大椎穴上。
“哇！”
病人猛地一口黑水噴出，原本急促的抽搐瞬間止住，慘白的臉上慢慢恢復(fù)了血色，呼吸也平穩(wěn)了下來。
周圍原本要動手的家屬全都看傻了眼。
這……這就是傳說中的起死回生？
江沐寫了張解毒的方子遞給家屬，又免了診費，好言安撫了幾句，這才將千恩萬謝的一家人送走。
診所門關(guān)上，空氣冷得嚇人。
徐立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在那兒砰砰磕頭。
“師父！江大夫！我……我就是想進步，我想著您忙，想幫您分擔點……我真不是故意的！”
江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漠。
“想進步？拿人命進步？”
他蹲下身，盯著徐立那雙驚慌失措的眼睛。
“在我這兒，只有一次機會。醫(yī)術(shù)不精可以學(xué)，心術(shù)不正就是毒。徐立，這是最后一次。再敢擅自開方，不用別人動手，我親自廢了你的行醫(yī)資格。”
徐立渾身一顫，連連點頭，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這一鬧，藥房里安靜了好些時候。
直到傍晚時分，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了門口。
李勇跳下車，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闖了進來。
“小江！忙著呢？”
江沐正擦著手，見是他，神色緩和了幾分。
“剛閑下來。怎么，有事？”
李勇也不見外，抓起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我之前不是說，有一個哥們癱床上起不來，醫(yī)院也查不出個好歹。我想著，只能請您這尊真神去看看了。您看……明兒個有空嗎？”
江沐略一思索，點了點頭。
“行，明天一早你來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