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的門敞開著,里面彌漫著鐵銹與陳舊血氣的味道。徐妙雪被提起,按在一具冰冷的木架上。手腕和腰際很快被粗糙的皮繩捆緊,繩索深深勒進濕透的衣衫里。她癱靠在刑架上,頭顱無力后仰,散亂的發梢滴著水,整個人像一具被棄置的、關節松脫的人偶,再無半點支撐自已的力量。
“那東西在哪里?”
翁介夫開門見山。
在抓到這個女人的時候,他認為這個結果僅次于將他們一網打盡。
女人是最脆弱、最渺小的,她們往往是一個整體里最好攻破的一環。
對待裴叔夜他還會虛與委蛇,但對徐妙雪,他就沒什么耐心了,甚至也沒興趣偽裝自已的偽善,他認為這樣就足夠摧毀她了,現在他問什么,她就該答什么。
可那雙眼睛,在凌亂濕發間,起初是虛無的茫然,隨后慢慢聚攏了力量,定定地望著某處,亮得驚人。
“翁大人說的是……您殺余召南的證據嗎?”
徐妙雪在賭。
在面對仇人的時候,她的意志再一次站了起來,她不甘心就這樣被打敗。不管身體怎么樣,首先她要活下來,活著的人,才有資格去感受圓滿或是殘缺。
而她知道,自已還能活著的價值就在于,她手里有一樣讓翁介夫忌憚的證據。她先前就一直都在琢磨,如果當初海嬰真的給他家留下了一樣東西,那到底會是什么?
這東西重要到,值得翁介夫滅她滿門。
泣帆之變的每一環都已經逐漸清晰,是一些不動聲色、不留痕跡的挑唆和陰謀。或許并沒有人預料到,結局會如此驚天動地,如此慘烈,每個人最初都只想在這其中得到自已的一點蠅頭小利,是每個人心底的惡在這場陰謀中共同爆發,才釀成了這場后果驚天的戰爭。
而在整個過程中,似乎沒有什么值得翁介夫特別害怕的事情。
想來想去,只剩下余召南的死是個疑點了。
當年他們是故意殺了余召南來嫁禍陳三復,還是將余召南的死栽贓給了陳三復?雖然結果一樣,但因果順序卻大不相同。
如果真的要殺一個人嫁禍陳三復,隨便哪個海衛不起眼的百戶都可以,為什么非要招惹余都御史的兒子?
或許是余召南死在先。
所以徐妙雪大膽猜測,翁介夫的罪,會不會在余召南身上?
只有殺人之罪,他無法推脫,亦無法承擔。
徐妙雪必須先發制人,她要讓翁介夫看到她的價值。要么這一把猜對了,翁介夫忌憚她就不敢下死手,要么猜錯了,她也算掙扎過,死了也不遺憾。
看到翁介夫的眼神緩緩陰沉下來,徐妙雪吐出胸口一團濁氣。
她猜對了。
“果然,那份案卷在你手里。”
原來是一份案卷。
徐妙雪立刻在腦海里搜腸刮肚地尋找關于案卷的記憶,卻還是空空如也。她忘得太干凈了,哪怕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候,依然無法激發出那段記憶。
“原來那份案卷是真的啊……”徐妙雪順勢接上翁介夫的話,“我還一直都不敢相信,翁大人這樣良善的父母官……竟也會做這種十惡不赦之事。”
徐妙雪如今沒有任何抵抗能力,她能做的,只有在與翁介夫的對話中套出更多的信息,沒準哪一條就會救她的命。
“那是余召南該死。”翁介夫果然被戳到了痛處。
官場之人都在乎名聲,尤其是坐到翁介夫這般高位的人,虛偽幾乎成了他本能的反應。
“他究竟如何惹了翁大人,才至于讓您連續用重物錘擊他數十次,將他的臉都砸成了肉醬……”
她是少數親眼見過余召南尸身與驗尸格目的人。當日開棺,那張早已塌陷成模糊血窟窿的臉也著實嚇了她一跳。
其實翁介夫稍一想便知她消息的來處,可這件事顯然是他經年的夢魘,里頭纏著他所有的恐懼,也養著他全部的狂妄與惡毒。太久無人提起,他差點都在太平年月里忘了自已的這段罪行,直到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問他——你為何要殺余召南?
幸好面前這個質問的人已經威脅不到自已了。
翁介夫望著徐妙雪,眼神卻像是穿過了時光,落回多年前那個血色的夜晚。
“他太傲慢了。”
當年余召南那紈绔,被他爹打發到寧波府歷練,卻整日召集狐朋狗友沉浸在江南的軟風金粉里,醉生夢死。時任寧波府同知的翁介夫也是他的好兄弟之一,整日與他形影不離,事事順著、捧著——無非是看中了余召南的好出身,想要日后得余老爺子的提攜。
直到那晚,又是笙歌徹夜。
余召南醉醺醺說起,大海商陳三復如何頻頻向他示好,許以重金美人,盼他牽線朝廷大員,一同上書推動開海。
陳三復厭倦了為寇的漂泊,一心要向朝廷討個正經出身,請求開港通商一事,在官場上早已不是秘密。而官場之中,也因此竟滋生出一股密不可宣的較量——誰在陳三復“疏通關系”的名單里,誰才是在那海寇眼中都真正握有實權的人。這份邪門的“認證”不摻雜一點恭維和馬屁,因為唯有你真能撼動時局,陳三復才會來敲你的門。
可他從未敲過翁介夫的門。
翁介夫原本也沒太當回事,可聽余召南這般炫耀,心里越來越不是滋味,明明他才是直接掌管海疆事的長官,官居余召南之上,陳三復為何偏偏繞過他,去找了這二世祖?
就因你有個好爹,有個清貴出身?
余召南渾然不覺,仍洋洋自得地說著陳三復如何“三顧茅廬”,又說自已已寫信給父親探口風,圣上對海禁本就搖擺,若能促成開海,寧波再現萬商云集,稅銀如水入國庫……屆時他便是頭功,定不忘提攜好兄弟翁介夫。
酒氣氤氳中,那些話漸漸化作一片嗡嗡的耳鳴。
尤其是那句“提攜”,像是一記冷不丁的耳光抽在翁介夫臉上。
偏偏余召南還沒有一點壞心眼,他的居高臨下是這樣理所當然。養尊處優的人都是這般熱情、意氣風發,他的天真對他而言近乎殘忍。
翁介夫只覺得全身的血都往頭上涌——他們都瞧不起他。是,他也有個好爹,卻是個只能藏在陰影里的閹人。在世人眼中他是寒門學子,可他自已清楚,他的出身比寒門更不堪,他是閹人養的一條狗。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輕賤,他爬的越高,越在意是否被人尊重。
他看著余召南那張因得意而紅光滿面的臉,突然抓起酒杯,狠狠砸了過去。
“砰”的一聲,血混著酒液濺開。
余召南捂著額頭難以置信地尖聲叫嚷,血腥味讓翁介夫同樣驚慌失措,此刻他只能想到,若讓余老爺子曉得他對余召南動了手,自已的仕途就完了。
念頭只一閃。
他轉身抄起案上那尊沉重的青銅酒器,朝著那顆仍在叫罵的頭顱,一下,又一下,砸了下去。
直到所有聲音都靜止,只剩他自已粗重的喘息,在血腥與酒氣彌漫的雅間里,一起一伏。
翁介夫怔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本能催著他轉身,跌撞著逃離了那片狼藉。可逃出不遠,冷汗被夜風一吹,人卻驟然清醒——他不能逃,逃跑無異于一葉障目。等官府來了一查,他便會脫去官袍成為階下囚,甚至會成為鬧市口刀下的一縷孤魂。
絕境往往逼出人心底最惡毒的魔——翁介夫突然想到,可以把余召南的死,栽到陳三復頭上。
誰叫那海商有眼無珠?若他當初肯先來拜自已的門路走關系,何至于此?
但這把刀,翁介夫不能親手去遞。
他需要借一雙手——一雙早就想教訓陳三復的手。正好,四明公那邊,已看不慣那海上梟雄太久太久了。
……
徐妙雪靜靜聽完,幾乎忘了呼吸。
她終于觸到了那場滔天巨變底下,最深的一處暗礁。可真相竟如此……兒戲?
這便是泣帆之變的源頭?沒有深謀,沒有遠慮,甚至稱不上一場陰謀。僅僅因為余召南,不經意間踩碎了翁介夫那點可憐的自尊。
“這般倉促,難怪大人會留下一些痕跡……”徐妙雪不動聲色地將話題拉了回來,她想要試探出那證據到底是什么。
翁介夫陰森森地盯著徐妙雪:“十二年了……若不是你出現,誰知道是我殺了余召南?只要殺了你,毀了那罪證,泣帆之變就是四明公那太監的陰謀,與我沒有任何關系。”
“可東西我已經給裴叔夜了,”徐妙雪并不避諱地嘆了口氣,聽起來像是認了命,“他說我只有完全地信任他,才能為家人報仇。我一個小女子……我還能怎么辦?我只能依靠他,任他擺布,做他的夫人,幫他做寶船契,甚至我們和離,這些都是他的安排。”
徐妙雪聲含哽咽:“如今我落到翁大人手里,我卻不知道裴叔夜是否愿意拿證據來換我。”
翁介夫陰森一笑:“哪有君子不憐香惜玉的呢?裴承炬的心可是肉做的,他是個披著狼皮的圣人,斷不會放任你不管。”
“可縱然裴叔夜愿意救我,大人您也不會放過我的,不是嗎?”
這女人的識趣讓翁介夫心情大悅,他聽出了搖尾乞憐的味道:“看來,你還有條件想跟本官談。”
“翁大人,我知道裴叔夜將那份證據放在哪里!您跟他交易,總會受他掣肘,還未必有那么痛快,跟我交易,我是一個將死之人了,怎么都逃不過您的掌心。”
“說下去。”
“既然我左右都得死,我想死個明白……當年我只是八歲幼童,根本不認識海嬰,也不知道她為什么要將這份證據留給我家……我只想知道我徐家為何會家破人亡。請大人告知,我愿意將那份證據拱手呈上,死而無憾!”
翁介夫瞇著眼打量徐妙雪,市井女人,能將整個寧波府攪得天翻地覆,確實是有幾分江湖豪氣在。
他還沒有意識到,這場審訊的雙方角色悄然互換了。
“你比你兄長識趣。若是當年他有這個覺悟,也不至于……”翁介夫惋惜地搖了搖頭,“莫怪本官心狠,要怪,就怪海嬰害了你全家。”
兇手似乎總能找到充分的借口,把害人的理由推到別人身上。
翁介夫從來都不覺得自已有罪,他認為那些人都實在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