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淮上客棧”那間簡陋卻干凈的房間內(nèi)，白未晞并未入睡。她只是閉目靜坐，子時剛過，萬籟俱寂，唯有遠(yuǎn)處淮水的流淌聲隱約可聞。
然而，異樣的感覺逐漸彌漫開來，是一種越來越濃重的陰氣。它正從客棧的上方散發(fā)出來，越來越清晰。
白未晞睜開眼，那雙在黑暗中依舊能清晰視物的眼眸平靜無波。她悄無聲息地起身，推開房門，來到了客棧的院落中。
月光被薄云遮掩，院落里光線晦暗。她循著那陰氣的源頭抬頭望去，只見客棧主屋的屋頂上，赫然坐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看上去約莫三十歲左右的男子，相貌尋常，屬于丟入人海便難以辨認(rèn)的那種。但他身上穿著的綢緞長衫，雖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虛淡，仍能看出料子不俗，織有暗紋，是富貴人家的款式，只是那衣襟、袖口的樣式，與當(dāng)下宋地乃至江南的流行都迥然不同。
他周身干干凈凈，不見任何外傷窟窿，只是面色蒼白，帶著鬼魂特有的虛無感。
他并未注意到院中的白未晞，只是抱著雙膝，呆呆地望著北方，那是淮水下游，也是昔日唐國核心區(qū)域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化不開的迷茫與疲憊。
白未晞腳步輕點，借力墻面跳上了屋頂，在那男鬼身旁不遠(yuǎn)處坐下。她的出現(xiàn)并未引起男鬼的驚慌，那男鬼只是緩緩轉(zhuǎn)過頭，看向她，眼神先是茫然，隨即露出一絲訝異。
“你……你看得見我？”男鬼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和難以置信。尋常活人，絕無可能看見他，更不可能如此平靜地靠近。
“嗯。”白未晞的回答簡單直接。
男鬼怔了怔，臉上露出一抹苦澀：“多少年了……我都記不清多久沒跟‘人’說過話了。” 他打量著白未晞，似乎察覺到她身上的異常，但那并非他關(guān)心的重點。
“你為何在此？”白未晞問。
“我不知道……”男鬼搖了搖頭，眼神更加迷茫，“我不知道我為什么在這里，也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變成這樣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虛淡的手，“我只記得，我姓高，家中世代經(jīng)商，雖不算巨富，也薄有資財。
家父常教導(dǎo)我們，善有善報。所以我們家時常施粥贈藥，修橋鋪路，也算……樂善好施吧。”
他努力回憶著，語氣帶著一種陷入久遠(yuǎn)記憶的恍惚：“那一年，好像也是個春天，家中生意正好，我還記得準(zhǔn)備了一批綢緞，要運往北面……然后，然后就什么都記不清了。沒有病痛，沒有刀兵，沒有任何預(yù)兆，等我清醒過來時，就已經(jīng)是這樣了，離不開，也散不去。”
他的執(zhí)念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周身，清晰可辨。“我想不起來我是怎么死的，”他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困惑與不甘，“沒人害我？還是我忘了？若是壽終正寢，為何魂魄不散？若是橫死，為何不見仇怨？我連自已是如何走到盡頭都不知道，這讓我如何安心？如何……去該去的地方？”
他的執(zhí)念純粹而強(qiáng)烈，對死亡真相的未知。他看向白未晞，迷茫中帶著期盼：“你既能看見我，定非尋常人。可否……幫我查明真相？讓我能安心離去？”
白未晞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回應(yīng)。人間的悲歡離合，于她而言皆是外物，她沒有普度眾生的意愿，也非古道熱腸之輩。
見白未晞沉默，高姓男鬼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他猶豫片刻，臉上現(xiàn)出決然之色，虛幻的手在懷中摸索，最終取出了一物。
是一塊玉佩，實體凝練。玉佩呈橢圓形，色澤沉黯。但在月光下，內(nèi)部仿佛有幽深的流光緩緩轉(zhuǎn)動。它一出現(xiàn)，周圍的陰氣瞬間變得精純而濃郁，有種滋養(yǎng)魂體的溫潤感。
“此乃家傳古玉。”男鬼將玉佩遞向白未晞，聲音帶著一絲不舍，但更多的是懇切，“它內(nèi)蘊(yùn)極精純的太陰之氣，對我等陰屬存在，乃是難得的滋養(yǎng)之物。我觀姑娘氣息非凡，或許此物對您有用？我愿以此作為報酬，只求一個真相。”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古玉上。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其中蘊(yùn)含的、歷經(jīng)歲月積淀的純凈陰氣，這能量對她這具不朽之軀確實有著隱約的吸引力。這玉佩的價值，在她看來，足以抵償一次探尋真相所耗費的心力。
月光下，白未晞靜聽著那高姓男鬼的敘述。當(dāng)白未晞接過那枚玉佩，答應(yīng)幫他探尋真相后，她直接問道：“名諱？”
男鬼微微一怔，隨即回答：“在下高昱。”
“死于何時？” 高昱的鬼臉上露出努力回憶的神情：“具體年月……記不真切了。只恍惚覺得，那應(yīng)是……差不多四十年前？那時，當(dāng)今的宋天子，怕是都還未曾龍興……” 他的話語帶著對時光流逝的模糊感知。
“你家在何處？” “就是這壽春縣城。”高昱的語氣帶著一絲故土難離的眷戀與傷感，“祖宅就在城西，靠近舊時商埠的地方。”
白未晞聞言，目光平靜地掃過夜色下壽春城的輪廓，繼續(xù)問道：“四十年過去，你家業(yè)可還在？”
高昱虛幻的身影劇烈地波動了一下，顯示出他內(nèi)心的激蕩，他搖了搖頭，聲音帶著無盡的失落與困惑：“沒了……什么都沒了。”他強(qiáng)調(diào)著，“我‘醒來’后，第一時間就想回家看看。可是……祖宅的位置，變成了一戶陌生的人家，經(jīng)營的鋪面、庫房，也都改了名號，尋不到一絲一毫熟悉的痕跡。仿佛……仿佛我們高家從未存在過一般。” 這種徹底的、不留痕跡的消失，加深了他找不到死亡原因的執(zhí)念。
白未晞沉默片刻。四十年，對于朝代更迭、戰(zhàn)亂頻仍的淮南之地，足以改變太多。但一個經(jīng)營有方的本地富商家族如此徹底地消失，連宅邸都徹底易主毫無痕跡，確實有些異常。
“指個方位。”她說道。 高昱連忙抬起虛幻的手，指向城西某個方向：“就在那邊，沿著主街走到盡頭，就是我們高家的祖宅地基。”
白未晞記下方位，做出了決定：“天亮后，去看。” 高昱聞言，虛幻的臉上頓時充滿了感激與期盼，連連點頭：“多謝姑娘！多謝！”
隨即，高昱的魂體化作一道精純陰氣，融入“玄魄”玉佩之中。白未晞將玉佩系回腰間，與朱紅酒葫蘆并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