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恰是五月十五。晨霧散盡后,已有兩位老嫗結伴而來,進香完畢,坐在殿前石階上歇腳。
她們一邊用帕子扇風,一邊與凈塵老尼說著今年雨水與田里收成。言語間,不時咳嗽兩聲,或揉著酸痛的膝蓋。
凈塵老尼靜靜地聽,目光掠過院中那豐盈的藥架,又看了看一旁廊下靜坐的白未晞。
白未晞正用一把小石臼,不緊不慢地搗著幾種已經焙干研碎的草藥,發出均勻的輕響。
待香客訴罷辛苦,凈塵老尼緩緩起身,走到白未晞身邊,低聲言語幾句。
白未晞停下手中石杵,抬眼看了看那兩位老嫗,點了點頭。
她起身,從曬架上取來幾種已干燥妥帖的草藥,又回屋取了些洗凈晾干的、裁剪整齊的舊布塊,是破損的舊衣改的。
就在廊下,她與凈塵老尼一同,將不同的草藥按分量搭配,用布塊包成一個個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小藥包,再用細麻繩系緊。
凈塵老尼拿起其中兩個藥包,走到兩位老嫗面前,遞了過去,聲音溫和:
“二位老施主,山居清苦,無甚好物。這些是庵中采制的草藥,這包是金銀花、薄荷、淡竹葉所配,夏日煎水代茶,可解暑熱煩渴。這包是艾葉、老姜、牛膝藤的碎末,睡前用熱水浸泡雙足,或可稍緩筋骨酸痛。皆是山野之物,若不嫌棄,還請收下。”
兩位老嫗又驚又喜,連忙起身雙手接過,湊到鼻尖聞了聞,藥草清香撲鼻。她們連聲道謝:“多謝師太!多謝師太!這……這真是有心了。”“白衣庵的菩薩靈驗,師太也慈悲!”
她們珍重地將藥包收入懷中,再三道謝后離去。
待香客走遠,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徑,白未晞才將手中包好的幾個藥包,放入一個干凈的陶罐中,置于殿內香案旁陰涼處。
凈塵則默默將香客留下的幾枚鮮桃,洗凈放在了白未晞的身旁。
午后,雷聲隱隱從遠山滾來,天色轉暗,山雨欲來。
白未晞將曬架上的竹匾一一收回廊檐下。
彪子似乎有些不安雷聲,緊緊跟在她腳邊,不時仰頭望天,喉嚨里發出低嗚。
白未晞忙完,在廊下坐下,彪子立刻挨著她趴下,將腦袋擱在她鞋面上,淺金色的眼睛半瞇著,望著院中開始被驟急雨點打濕的青磚與跳躍的水花。
夏日的雨,來得急,去的也快,不過半個時辰便停歇下來。
就在這時,竹林小徑那頭,傳來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夾雜著踉蹌的腳步聲。
一個年輕的婦人出現在庵門前。她約莫二十出頭,頭發有些凌亂,披著蓑衣,眼睛紅腫,臉上淚痕交錯。
她腳步虛浮,走到庵門前,望著那“白衣庵”的匾額,眼淚又撲簌簌落下來,竟似支撐不住般,扶著門框滑坐在地,放聲痛哭起來。
凈塵聞聲從殿內走出,見到這情景,眉頭微蹙,緩步上前,溫聲道:“女施主,何事如此悲傷?且先起來,莫坐在門檻上,雨水未消。”
那婦人抬頭,見是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尼,哭得更厲害了,抽噎著幾乎語不成句:“師、師太……我……我不想活了……我、我要做姑子!求師太收留我吧!” 說著,竟要掙扎著下跪磕頭。
彪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哭和陌生人的激動情緒驚動,停止了玩鬧,豎起耳朵,警惕地盯著門口,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聲,站到了白未晞身前半步。
白未晞拍了拍它的脊背,將其帶入屋中,關了進去。
凈塵輕輕扶住婦人,沒讓她跪下去,引她到院中石凳上坐下。
“莫急,慢慢說。出家乃人生大事,非因一時意氣便可決定。”
婦人斷斷續續哭訴起丈夫酗酒打罵、公婆冷眼、自已無力反抗也不想再活的慘狀。
“師太,我真活不下去了……求您發發慈悲,讓我留在庵里吧,我吃齋念佛,絕無怨言!”
凈塵老尼捻動念珠,正欲開口勸導,一直沉默的白未晞忽然說話了。
“你是真的想留下?剃度,青燈,古佛,一輩子。” 她頓了頓,繼續道:“還是為了嚇唬他們,好讓他們慌了神,上山來把你接回去,從此對你客氣些?”
直白的話語令那婦人臉上的悲戚瞬間僵住。
白未晞耳尖微動,“哦。他們已經來了。”
婦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扭頭向院外竹林小徑方向望去,臉上淚痕未干,眼神里卻瞬間閃過混雜著希冀、擔憂、恐懼的復雜光芒,甚至下意識地抬手理了理散亂的鬢發。
然而,竹林小徑那頭,除了雨后格外清脆的鳥鳴和枝葉滴水的淅瀝聲,并無任何人影聲響。等待了片刻,依然只有一片山間的空寂。
婦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愚弄般的羞惱和更深的失落。
她轉過頭,看向白未晞,聲音帶著哭腔后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氣:“姑娘……你、你誆我?哪里有人來?”
白未晞沒接她的話,只是重新在廊下坐下,拿起之前未搗完的草藥和石臼,繼續研磨起來。
凈塵老尼見狀,心中暗嘆,面上依舊平和,對婦人合十道:“女施主,你心緒未平,所言出家之事,不過一時激憤。不若先歸家去,冷靜思量。佛門清凈地,實非意氣用事之所。請回吧。”
“不!我不回去!” 婦人猛地搖頭,“師太,我不是意氣用事!我是真想通了!求您發發慈悲,收下我吧!我給您磕頭了!” 說著又要下跪。
凈塵老尼穩穩扶住她,任她如何哭求,只是搖頭,“施主,非是貧尼不肯慈悲。出家須得真心向佛,了斷塵緣,觀你此刻心念,牽掛仍在紅塵之中。白衣庵小,無力解你家中困厄,唯有幾句勸慰,請回罷。”
婦人見此,緊緊抓著老尼的衣袖,涕淚交加地訴說起更多平日細碎的委屈,翻來覆去,無非是丈夫如何暴戾,公婆如何刻薄,自已如何命苦,世間再無出路,唯有青燈古佛才是歸宿。
她言語急切,時而哀求,時而自憐,在院中磨纏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不肯離去。
白未晞始終未再抬頭,只聽著那哭訴聲、哀求聲、以及石杵與石臼單調的碰撞聲。
彪子在屋內似乎有些焦躁,輕輕撓了撓門板。
就在此時,院外竹林小徑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人,還有男人粗聲粗氣的斥罵,由遠及近,清晰傳來:
“居然敢跑到這尼姑庵來丟人現眼!”
“反了天了!真當老子不敢收拾你?!”
“看回去不打斷你的腿!讓你跑!”
“不知好歹的賤皮子!”
罵聲兇狠,毫不掩飾怒氣,絕非溫言勸慰來接人回家的語調。
院內三人,反應各異。
凈塵老尼眉頭蹙得更緊,低嘆一聲,望向庵門方向。
白未晞嘴角極細微地向下抿了一下,像是對某種預料之中的無趣結果的確認。
而那年輕婦人,在聽清罵聲內容的剎那,整個人都懵了。
她眼中的失落、哀怨、乃至之前強裝的決絕,都在這一刻被巨大的恐慌和難以置信所取代。
這和她潛意識里期盼的夫家人驚慌失措找來,好言相勸甚至認錯帶她回去截然不同。來的,竟是更兇惡的追罵和毫不留情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