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背著竹筐,沿著熟悉的小徑,登上了島嶼東側那處面朝開闊海域的懸崖。
崖頂的風比下面猛烈許多,吹得她麻衣外袍獵獵作響,發絲凌舞。
腳下是陡峭的巖壁,直插入冬日顏色沉郁的墨藍色海水之中。海浪在數十丈下方拍打著礁石,傳來轟鳴。
她站在崖邊,目光投向遠方海天交接之處。然后,她抽出了“年輪”。
手腕輕輕一振,藤鞭便順著懸崖壁垂落,鞭身持續延伸,仿佛沒有盡頭,沒入下方翻涌的海水之中。
不過片刻,懸崖正前方的海面之下,一個龐大到令人心悸的陰影緩緩浮現。
海水被無聲地排開,一道淡金色、閃爍著金色光澤與無數古錢狀斑紋的脊背破水而出,寬闊如平臺。
這是條已成精的巨型金錢鳘。它浮在離崖壁尚有一段距離的深水區,巨大的頭顱微微昂起,朝向崖頂的方向,眼中透著溫順。
白未晞收回“年輪”,隨即向前邁出一步,足尖在懸崖邊緣輕輕一點,整個人便朝著下方數十丈外的海面上那巨鳘的背脊,縱身躍下!
麻衣身影在空中劃過一道短暫的弧線,海風鼓蕩著她的衣袖。下一瞬,她已穩穩地、輕盈地落在了巨鳘那寬闊平滑、覆著濕滑黏液的背脊中央。
巨鳘發出一聲低沉悠長的、如同古琴鳴顫般的輕吟,龐大的身軀微微一沉。隨即流暢地轉身,擺尾,向著遠方平穩而迅捷地游去。
沒有驚起太大的浪花,只有一道優美而有力的尾跡,在沉郁的海面上逐漸拖遠。
整個湄洲嶼,只有一個人,在機緣巧合下,瞥見了這驚人一幕的開始。
林默這日心中莫名悸動難安,比往常醒得更早。她信步走到自家屋后一處稍高的坡地,下意識地望向島嶼東側。
接著她便看到一個背著竹筐的身影,站在懸崖最邊緣。下一秒,那身影竟向前一步,毫不猶豫地朝著下方波濤洶涌的海面,縱身躍下!
林默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驚叫出聲!那是白姐姐?白姐姐跳崖了?!
她來不及呼喊,轉身就以最快的速度沖向自家泊船的小灘涂,連忙解開纜繩,跳上船,抓起船槳就拼命朝著島嶼東側、懸崖下方的海域劃去。
林默咬著牙,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雖然從那樣的高度跳下生存希望渺茫,但萬一……萬一呢?
她拼盡全力劃槳,繞過突出海面的礁石,朝著記憶中那身影躍下的方位靠近。
就在她的小船即將拐過最后一塊阻擋視線的巨大礁巖,直面懸崖下的海域時,她的動作猛然頓住了。
透過尚未散盡的薄霧,在已然離岸頗遠的深藍色海面上,她看到了。
看到一個麻衣身影,穩穩地站立在波濤之上。不,不是站立在波濤上,而是……站立在一個龐大的,淡金色斑紋閃爍的……魚背之上!
那巨魚露出水面的脊背寬闊如平臺,正以平穩卻迅捷的速度,破開海浪,向前游去。站在它背上的身影是那么渺小,卻又那么清晰地印在林默的眼中。
海風吹拂著那人的衣袂,背影沉靜,仿佛只是在進行一次尋常的晨間散步,而非踏著傳說中的巨鳘,遨游于浩瀚汪洋。
跳崖……不是尋短見,而是……躍上魚背,乘魚遠遁?
林默僵在船上,手中的船槳已經放下,只有胸腔里那顆心在瘋狂擂動后,陷入一種近乎真空的震撼與茫然。
先前狂奔劃船帶來的熱氣迅速被海風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從脊椎升起的、冰冷的戰栗。
那不是人力所能及,而是靠近了她有關于“奇人異士”、“海外仙客”的想象。
白姐姐……究竟是什么?她回想起白未晞平日的種種不同尋常,那非人的沉靜,驚人的力氣,對深海的了如指掌……
那巨魚載著人影,速度極快,轉眼間就已變成了海天之際一個幾乎看不清的小點,最終徹底融入南方灰蒙蒙的霧氣與光線之中,再無痕跡。
林默久久地站在船上,望著早已空無一物的海面。震驚的浪潮漸漸退去,一種更加清晰、更加炙熱的念頭,緩緩浮現:
如果……如果自已也能擁有這樣的能力,或者能與這樣的海中靈物溝通、獲得它們的助力……那么,當颶風來臨、親人失蹤時,當鄉親們在滔天惡浪中絕望掙扎時,自已是不是就能更快地找到他們?更安全地接近險境?拯救更多的性命?
……
天色已然大亮,阮瀾語揉著眼睛發現白姐姐屋空人杳,只留下銀錢和字條時,頓時慌了神。
她跑到阿苗家,拉上阿苗便去了灘涂那里。
阿苗在聽瀾語說船留給她家后,先是怔忡不已,隨即鼻子一酸,眼睛便紅了。
“船給你家,”阮瀾語捏著字條,又看向空漂著的那艘熟悉的單桅小船,“那……那白姐姐自已怎么走的呀?”
阿苗吸了吸鼻子,也同樣疑惑:“是啊,船在這兒……”
這時,林默從海邊回來,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卻比平日里更亮一些。
“林默!”阮瀾語連忙喊道:“你的眼睛最尖,你有沒有看到白姐姐?她怎么走的?是不是搭了別的船?還是島上誰家一早要去港口?”
林默的目光掠過兩個小伙伴,腦海中再次浮現那踏著巨鳘、消失在海天之間的背影。
她沉默了一瞬,隨即她垂下眼簾,輕輕搖了搖頭,“我早上……去劃了會兒船。” 這不算撒謊,“遠遠的,好像看到海上有船。”
阮瀾語“哦”了一聲,小臉上有些失落,“那就肯定是搭到順路的船了……總不能是跳下海,游著走的吧?或者……” 她試圖用更離奇的玩笑驅散難過,“總不能是坐著大魚走的吧?”
阿苗也被這孩子氣的說法逗得笑了,沖散了一些不舍和低落。
唯有林默,在聽到阮瀾語那句無心的“坐著大魚走的”時,呼吸微微一滯。她抬起眼,看向阮瀾語,心中無聲地回應,帶著前所未有的復雜心緒:瀾語,你說對了。不過,她是‘站著大魚’走的……
晨風依舊帶著海鹽與初冬的清寒,三個小姑娘在那里站了很久。
而遠處的海,依舊不變地起伏著,吞吐著云氣,仿佛剛才那乘魚破浪、歸于蒼茫的驚世一幕,只是它浩瀚胸懷與無數秘密中,微不足道卻又意味深長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