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么?!
一股混合著灼熱血氣與冰冷寒意的洪流猛地沖上阿泉的頭頂,撞得他眼前陣陣發黑。他幾乎能聽到自已牙關緊咬的咯咯聲,握著抹布的手背青筋暴起。
一個水匪,一個手上沾著他伯父和無數無辜者鮮血的兇徒,她想作惡就肆意劫掠殺人,想“好”了就能搖身一變,偽裝成可憐兮兮的孤女,博取一個老實漢子的同情與愛憐,然后心安理得地開始所謂的“正經過日子”?!
那他們這些受害者呢?!
阿泉仿佛又聞到了那日甲板上濃重的血腥味,看到了伯父死不瞑目的眼睛,聽到了母親得知噩耗后崩潰的哭聲,感受到了家產變賣一空、從受人尊敬的船東之子淪落到藥鋪學徒的屈辱與艱辛!
多少個夜晚,母親在病榻上痛苦的呻吟與他內心的恨意交織在一起,做著一場場的噩夢。
他失去了親人,失去了家業,失去了原本可能安穩的人生。母親拖著重病的身子,在貧寒中煎熬。而他,日日在這藥鋪里與苦澀為伴,看著形形色色的病人和家屬,卻無人知曉他心底埋著怎樣血色的過往。
可仇人呢?
仇人卻可能正被一個不知情的男人小心呵護著,計劃著未來的日子,憧憬著平凡卻溫暖的漁家生活!她或許還會生下孩子,擁有一個“清白”的家庭,將那段血腥的過去徹底掩埋!
憑什么她能有重來的機會?憑什么她能在造成那么多苦難之后,還能期盼安寧與幸福?而他們這些被摧毀的家庭,卻只能在破碎的余生里咀嚼痛苦?!
這不公平!這簡直是天大的諷刺和最殘忍的踐踏!
阿泉的胸膛劇烈起伏,他必須用盡全力,才能抑制住那股想要沖進后院、對著那張病弱的臉厲聲質問、甚至撕碎這一切虛偽安寧的沖動。仇恨的火焰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幾乎要將他僅存的理智焚毀。
如果她真的在偽裝,那這份偽裝的本身,就是對所有受害者最惡毒的嘲弄!
阿泉硬忍著,將自已在柜臺下的掌心摳出了血,強行定了定心神。
他看著阮大成那張寫滿誠摯擔憂和未來憧憬的臉,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極其復雜的情緒。有同情,這漢子顯然是個好人,卻可能被蒙在鼓里,愛著一個滿手血腥的騙子。
更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念頭——如果真相揭開,這個漢子臉上的笑容和眼中的光亮,會不會瞬間碎裂成比死亡更可怕的絕望?那也是她應得的報應!是她欺騙理應付出的代價!
而一旁的阮大成此刻滿心都是三娘的病,對阿泉的狀態并未有過多留意,只是接著出聲道:“對了,小哥,這附近可有賣清淡粥飯和干凈布巾的地方?”
“有的有的,”阿泉 清了清嗓子,連忙指路,“出門右拐,巷口‘李婆粥鋪’的米粥熬得最爛,適合病人。布巾的話,前面街角雜貨鋪就有?!?/p>
阮大成道了謝,匆匆出門去采買了。阿泉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神變得深沉而冰冷。
他不再糾結于“失憶”或“偽裝”的謎團。那些關于人性轉變、因果報應的紛亂思緒,在熾烈的仇恨面前顯得蒼白而迂腐。
他現在要確定的只有一件事:這個躺在后院、被阮大成喚作“三娘”的女人,究竟是不是當年那個水鬼幫的三娘子!
接下來的兩日,成了阿泉無聲的狩獵與煎熬。
他送藥、換熱水、傳遞老大夫的囑咐。他刻意放輕腳步,壓低聲音,將自已融入背景,化作一道沉默的影子。捕捉著碎片般的對話與情景。
他聽到阮大成在榻邊低聲絮語,說起湄洲嶼的日落,說起家里的老娘和孩子,說起等回去了要給她置辦些什么,語氣里的憧憬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也聽到那女人虛弱卻帶著哽咽的回應,喚著“阮大哥”,說“連累你了”,說“遇上你是我的福分”。
兩人之間那種歷經生死患難后滋生出的、質樸而深沉的依戀,做不得假。
一次,阮大成提起上次船上遇海盜時她的勇敢,心有余悸又滿是驕傲:“……那時候你沖出來,那幾下子,真是把我驚著了,也嚇壞了!以后可萬萬不能這樣冒險,什么都比不上你平平安安重要?!?/p>
榻上的三娘沉默了片刻,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我那也是急了,看不得你受傷。以前……胡亂學過些防身的東西,沒想到真用上了。” 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掩飾。
阿泉在門外,心中越發肯定。接著是深夜,鄭三娘燒得有些迷糊,斷斷續續地囈語,帶著驚懼:“……別過來……哥……不是我……我不想回去……別找他麻煩……” 阮大成連忙安撫,她卻又清醒了些,緊緊抓著他的手,聲音顫抖:“阮大哥,我們快點回島上去好不好?”
阮大成只當她是病中畏人,加之可能過往有陰影,溫言安慰:“好,好,等你好利索了,我們立刻回去。咱們湄洲嶼偏安一隅,日子清凈。
鄭三娘聽著阮大成的話,心中也不由的充滿了僥幸般的期盼。
阿泉在暗處,幾乎要冷笑出聲。
他聽來的所有碎片,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拼湊起來,他基本可以確定,就是她!水鬼幫的三娘子!鄭彪的親妹妹!
阿泉死死掐著自已的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后的理智。他不能現在發作。這里是保和堂,有老大夫,有旁人。
他需要一個更穩妥、更隱秘的方式,讓這個女匪為自已做過的一切付出代價。最重要的是,不能暴露自已,以免招來水鬼幫的報復。
他強忍著。忍著送藥時看到她臉的厭惡,忍著聽到他們互訴衷腸時的諷刺,忍著心中那把越燒越旺的復仇之火。
他甚至在阮大成面前表現得更加勤快周到,并且深得阮大成的信任。
“阿泉小哥,這兩日真是多虧你了。” 阮大成由衷地說,甚至開始跟他商量等三娘再好些,租船回湄洲嶼的事情。
阿泉臉上掛著笑,心里卻在冰冷地計算著。
鄭三娘的病情在老大夫的調理下已見起色,再起的熱度已經退了,雖然還很虛弱,但已能坐起說些話。阮大成臉上的愁云散了不少,開始籌劃動身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