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澗,老道士抹去濺到臉上的水沫,回頭看了一眼霧氣籠罩的深淵,搖搖頭:“底下那窩鐵頭鯰,估計早被這水沖下去喂王八了。可惜,當年那魚肉可是緊實得很。”
接著進入婺源山區后,他們又翻過幾道嶺,植被愈發茂密潮濕。
老道指著路邊一叢葉片肥厚、開著詭異紫花的植物道:“喏,鬼臉芋,沾上汁子奇癢難忍,能讓人把皮撓爛了。當年有個不長眼的賊偷摸跟了貧道一路,貧道就請他吃了點這個,嘖嘖,那撓得……”
他話沒說完,便見白未晞已俯身,伸手就去折那紫花的花莖。深紫色的汁液立刻從斷口滲出,沾了她一手。
“哎!別——” 老道下意識出聲阻止,隨即想起什么,后半句噎在喉嚨里。
只見白未晞抬起手,就著林間斑駁的光線,看著指尖那抹濃稠的、仿佛帶著粘性的紫黑汁液。
汁液順著她白皙的指尖緩緩滑落,在她掌心皮膚上留下蜿蜒的痕跡,沒有任何紅腫或異常。
她甚至屈指捻了捻,然后湊到鼻尖,輕輕嗅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似乎覺得氣味有些刺鼻,隨即便失去了興趣,隨手將花莖丟棄。然后直接將陰氣凝成水,將汁液沖洗干凈。
老道看得嘴角抽搐:“……得,算貧道多嘴。您這身子骨,怕是灌砒霜都當涼水喝。”
小狐貍在她肩頭“哧”了一聲:“少見多怪。”
臨近傍晚,他們在一個地勢稍緩的山坳里,遇見幾個正在采收油茶果的山民。山民見這一行古怪,面露警惕。
老道卻笑嘻嘻湊上去,用夾雜著生硬當地方言的官話,連比帶劃地詢問前路和借宿可能。
一個須發花白的老山民打量他半晌,最終指了指山坳那邊,“往前再走二里,有處廢了的炭窯,遮風避雨還行。再往前……”他好心提醒道,“山更深,路更野,若非要走,天亮趕路,日頭落山前務必找地方落腳,夜里林子里……不太平,有東西。”
謝過山民,他們找到那處廢炭窯。窯洞半塌,但勉強能容身,還有前人留下的干草鋪。老道撿了些干柴,在窯口生了堆火,驅趕濕氣和可能的蛇蟲。
火光映著他皺紋深刻的臉。他掏出干糧袋,里面只剩下些餅渣和最后一塊硬得像石頭的粗面餅。“沒干糧嘍。” 他嘆口氣,把餅放在火邊烤著,眼睛卻瞟向小狐貍。
小狐貍本想當沒看見,但奈何它自已也不想吃那面餅,嘴里嘟囔了一句后便竄入草叢,很快不見了蹤影。
老道士想了想,沖白未晞說道:“貧道也去轉轉,你看好火啊!” 說罷,朝著另一個方向,步子看似隨意,卻很快消失在林木陰影里。
廢窯前安靜下來,只剩下篝火燃燒的嗶剝聲。白未晞靜坐在火邊,深黑的眼眸映著跳動的火焰。她用一根細長的樹枝,輕輕撥動一下柴薪,讓火燒得更旺了些。
約莫兩刻鐘后,草叢窸窣作響,小狐貍先回來了。
它嘴里叼著一只羽毛斑斕、還在微微抽搐的山雉,扔在白未晞腳邊,驕傲地甩了甩尾巴,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不多時,另一側也傳來動靜。乘霧老道拎著兩只肥碩的灰毛野兔,兔耳被他攥在手里,兔子四肢還在無意識地蹬動。
他腰間那個舊布袋,此刻看著更鼓了。
“運氣不錯!”老道咧嘴一笑,將獵物放下,拍了拍布袋,“順手還摸了點‘調料’。”
他從袋里先掏出一個小油紙包,里面是些粗鹽粒和碾碎的黑胡椒末,又掏出幾塊新鮮的、帶著泥的姜和幾頭野蒜。
“路上瞧見的,正好。”
說罷,老道士便出去找水源收拾獵物了。回來后,他用削尖的硬木枝將整只山雉和兩只野兔穿好,架在早已準備好的樹枝架子上,懸在火堆上方不遠處。
接著,他開始調配“料”。就著一塊光滑的石頭,用另一塊卵石將姜蒜搗爛,擠出汁水,混合上粗鹽和黑胡椒末,又取出裝油的竹筒,倒了一些出來,攪和成一碗粘稠的、氣味辛辣沖鼻的醬料。
他用洗凈的大葉片蘸著這醬料,均勻地涂抹在獵物身上,里外都不放過,尤其是肉厚的地方,反復揉搓。
山雉和野兔的皮毛已除去,肌理在火光下顯得新鮮粉嫩,此刻被這濃稠的醬料包裹,漸漸呈現出一種誘人的油亮色澤。
老道一邊忙活,一邊對蹲在近處、眼睛直勾勾盯著烤肉的小狐貍說道,“山里吃食,就得下猛料,才能壓住野物的腥,吊出里面的鮮。”
“趕緊的吧!”小狐貍此刻哪有心情聽他講這些。
涂抹完畢后,老道士小心調整著火堆,讓火焰舔舐著肉塊,卻又不會太猛烤焦。
油脂開始受熱融化,混合著姜蒜胡椒的濃烈香氣,滴入火中,激起更旺的火苗和更濃郁的、令人食指大動的“滋滋”聲。
那香氣霸道地彌漫開來,帶著山野的粗獷和調料的辛香,與廢窯周遭潮濕的草木氣息形成對比。
小狐貍忍不住往前湊了湊,鼻子不停聳動,尾巴尖急切地輕輕拍打地面。
老道頗有耐心,慢慢轉動著木枝,讓肉塊均勻受熱。表皮逐漸變得金黃、酥脆,有些地方甚至泛起焦糖色的光澤,醬料滲透進肉里,香氣愈發醇厚誘人。
就在這時,火堆旁潮濕的石頭縫隙里,一陣細微的“沙沙”聲響起。
一條約莫兩尺來長、三角頭、身披艷麗環紋的毒蛇,吐著猩紅的信子,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
老道士也瞥見了,正要動作,卻見白未晞已經伸出手。
她的動作并不迅疾,甚至有些漫不經心,就那么隨意地一探,五指精準地捏住了毒蛇的七寸,將它從地上提了起來。
毒蛇受驚,猛地蜷曲身L,冰涼滑膩的蛇身緊緊纏繞上她蒼白纖細的手腕,三角形的蛇頭極力扭動,毒牙張開,狠狠咬向她手背的皮膚。
“喀。”
毒蛇的毒牙只留下兩個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白點。
白未晞低頭,深黑的眼眸看著在自已手腕上徒勞掙扎、試圖注入毒液的斑斕毒蛇。
她空著的另一只手抬起,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蛇頭,又撥弄了一下它不斷吞吐的、分叉的信子。
老道看得停下了翻動烤肉的動作,嘴角抽了抽:“……女娃娃,這玩意兒看著就倒胃口。要不……扔遠點?”
白未晞聞言,抬眼看了看老道,她手腕輕輕一振。
也沒見她如何用力,那緊緊纏繞的蛇身便松脫開來,在空中劃了道弧線,“啪”地落在遠處黑暗的草叢里,窸窣幾下,迅速游走消失了。
“顏色尚可,就是太瘦了。” 她收回手。老道:“……”
“ 我們又不能吃,你自個吃倒也夠。”小狐貍嘟噥了一聲,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已經烤得外皮焦黃酥脆、油脂直滴的烤肉上,忍不住舔了舔嘴巴。
這時,老道湊近仔細看了看,用樹枝戳了戳山雉最厚的胸脯肉,見汁水清澈溢出后。點了點頭。
“成了!” 他將烤好的山雉和野兔從火上移開,放在早已準備好的、洗凈的大葉片上。
熱氣蒸騰,混合著姜蒜胡椒的焦香、肉類的脂香,撲面而來。
老道撕下一條油光锃亮、表皮酥脆的雉腿,先遞給眼巴巴的小狐貍,又撕下另一條,遞給白未晞:“嘗嘗,趁熱。”
白未晞接過那條烤得金黃流油的雉腿,看了看,低頭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齒間碎裂,滾燙鮮美的肉汁混合著復雜的香料味道,瞬間盈記口腔。
老道士自已則迫不及待捧起整只兔子,吹了吹氣,咬了一大口。
“唔……不錯,火侯正好!” 他記足地瞇起眼,含糊地贊了一句,也顧不得燙,大口咀嚼起來。
小狐貍早已抱著雉腿,躲到一邊,用小而尖利的牙齒撕扯著熱騰騰的肉塊,吃得頭也不抬,喉嚨里發出記足的呼嚕聲。
廢窯之內,火光融融,肉香四溢。三人或者說一人、一僵、一狐,圍坐分食。
老道吃飽了,背靠著土壁,記足地拍著肚子,看著跳躍的火光,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小狐貍也吃得肚皮滾圓,跳回白未晞身邊,愜意地舔著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