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腳步未停,踏過濕軟的泥土,向前走去。
聽到動靜的青霖轉過身來,五年未見,當年那個在清涼寺拜佛、在棲霞里幫忙、帶著謹小慎微與執拗的清瘦少年已然褪去。
眼前的青年,身量似乎又拔高了些許,顯得更加頎長挺拔。下頜的輪廓透出幾分硬朗,脫了稚氣。
他的眉眼依舊清秀,但那雙瞳孔,比起從前,顯得更為鎮定,少了閃爍不定,多了幾分沉淀下來的淡然。
看清是白未晞時,他臉上掠過一絲意外,隨即,那雙眼睛里,便漾開了一份清晰可見的、真誠的欣喜。
“是你!” 青霖的聲音比五年前低沉了些許,也更顯從容,“好久不見了。” 他微微頷首,姿態間已有了屬于成年男子的穩重氣度。
他抬起手,輕輕指向那空蕩的殿宇,“你看,這廟……是我的。”
他頓了頓,轉回頭看向白未晞,臉上露出一抹復雜的笑容,那笑容里既有達成目標的些許得意,更有深藏的、無法為外人道的澀然:
“我想通了,也試夠了。等著旁人感念恩德、自發供奉,太難,也太慢。既然他們不給,我便自已來。”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分享秘密般的意味,也帶著憑借自身能力獲取成果的坦然:
“這幾年,我用……嗯,用了一些法子,賺了不少錢財。疏通關系弄了這塊地,然后雇請工匠,將這廟宇的架子立起來了。”
“以后的香火……起初或許冷清,但沒關系。我可以自已供奉。”
說到這里,青霖自已都沒忍住的笑了笑。他的目光從空蕩的廟宇框架上收回,重新落在白未晞身上,“廟宇主體下月便可徹底完工,到時,我會去將定制好的神像帶回來,舉行‘安座’儀式。”
他微微停頓,帶著一絲期待,“若你那時得空,不知……可否前來觀禮?”
白未晞靜立原地,深黑的眼眸看了看青霖,又轉向那座初具規模的廟宇,“好。”
……
一月時光倏忽而過。
鐘山半腰,“青公廟”已全然變了模樣。青瓦粉墻,飛檐翹角,雖不算宏偉,卻也齊整肅穆。
廟門上方懸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青公廟”三個大字。
這一日,山道上喧鬧非凡。鑼鼓前導,嗩吶聲響徹山谷,一列莊重的隊伍正蜿蜒而上。
八名壯漢抬著一座覆著紅綢布的青銅神像,步伐沉穩。周遭擠滿了看熱鬧的山民與城中百姓,議論聲此起彼伏。
白未晞立于人群外圍一株古松的陰影下,乘霧老道和小狐貍(以黑貓形態)也在她身側。
“嚯,好生熱鬧!” 乘霧老道,瞇眼望著那莊嚴的隊伍和覆著紅綢的神像,“這青公廟,陣仗不小啊。”
小狐貍蹲在白未晞腳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前方:“這到底是個什么來頭,藏了這么久!”
緊接著,他們的疑問很快被周圍興奮的議論聲解答。
“聽說建廟的這位郎君,前幾年還尋常,后來得了大造化!”一個挎著籃子的婦人正對同伴說道。
“啥造化?”
“說是夜里夢到一條青光熠熠的大蛇,非但沒害他,反而口吐人言,指點了一些東西。他照著去做,這才發了家,置辦了偌大家業!”
旁邊一個農戶打扮的漢子也插嘴:“俺們村就挨著他的莊子。怪了,年年鬧蟲災,就他那莊子里的莊稼沒事!莊戶們都說是他誠心敬奉,得了蛇神庇佑!”
小狐貍聽得耳朵豎了起來,“聽起來是個能招財、護田的蛇神?這倒是挺實在。”
這時,隊伍抵達廟前,吉時已到。鐘山腳下的云塘村里幾位年高德劭的長者上前,與那位為首的、身著玄色綢衫的年輕郎君一同肅立。
那郎君面容清俊,舉止沉穩。
村中老者上前,朗聲道:“青公顯圣,福澤鄉里。今廟宇落成,恭請神駕,護佑一方水土!”
隨即,那位年輕郎君與長者們一同鄭重揭開了覆蓋神像的紅綢。
那是一尊鑄造精良的青銅立像,高約四尺,通體呈現深沉的青黑光澤。
神像是一位清雋疏朗的男子,身著古制冕服,萬千青絲一部分在頂心挽成道髻,另一部分則如流淌的墨瀑,順著肩頸披散而下。
繡云紋的袍袖垂至腳踝,卻在腰下驟然化了形,丈許粗的蛇尾盤繞著,尾尖輕搭在臺座的上。
“恭請青公老爺升座——!” 老者高呼。
匠人們小心地將沉重的青銅神像安置于大殿正中的高臺上。早有準備的香燭立刻被點燃,檀香裊裊,彌漫在嶄新的殿宇中。
接著,那位年輕郎君作為建廟者,第一個上前,手持線香,在神像前三揖三拜,神情無比虔誠,隨后將香插入香爐。
看到這里,乘霧老道的眼睛猛地瞪圓了,他盯著那位上香的年輕郎君,手指微動。接著又猛地看向那尊盤繞著青蛇的青銅神像,嘴唇哆嗦了幾下。
他一把扯住旁邊白未晞的袖子,另一只手指著前方,聲音壓得極低,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顫抖:
“他,他他……那小子,那神像!這這這……自個兒給自個兒立廟?!還能這么玩?!這、這路子……野,太野了!”
小狐貍有些不解,一下竄到老道士的肩頭,看向人群中的青霖,仔細感知片刻后,讓它瞬間明白了老道士在震驚什么。
它渾身的黑毛都微微炸起,不可置信道:
“等等!下面那個上香的、出錢建廟的,和這廟里供奉的‘青公老爺’……是、是同一個?!自已出錢給自已立廟?!這、這腦子是怎么想的?!這算什么?!”
小狐貍看著下方那些紛紛上前、對著那尊青銅像虔誠叩拜、祈求保佑的百姓,再看看那個退到一旁、一臉“我與有榮焉”的年輕郎君,突然覺得自已都有些替他不好意思起來,讓它想用爪子捂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