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莽疊翠的原始雨林一望無際,難以辨別方位,但頌猜的視線卻精準的落在其中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參天古樹附近。
古樹樹干幾人也難合抱,周圍氣根,樹藤錯綜纏繞,地上樹根密布虬結,裸露在地面的幾條樹根甚至比人腰都粗。
憑借頌猜狙擊手的經驗,他十分清楚這是個狙擊手潛藏的好地方,而且距離之前的槍聲方位也不遠。
秦風云是否躲藏在其中他不能完全確定,但直覺告訴他,敵方狙擊手很大概率,就藏在古樹的某條樹根下。
‘不急,還需要等……’
頌猜眼睛死死盯著狙擊鏡,他要等羅廷勝把帽子舉起來,等秦風云再次開火。
只需要一瞬間的槍焰,他就能找到對手的藏身之處!
原始森林忽然恢復了往日的寂靜,偶有鳥叫蟲鳴聲響起,仿佛這里渺無人蹤。
躲在巖石后的羅廷勝感覺五分鐘差不多到了,他從地上拾起一根約一尺長的枯枝,按照要求,頂著頌猜的帽子,緩緩從巖石一側探出。
當遮陽帽從巖石后探出的一瞬間。
“嘭!”
一聲低沉的槍響驟然升起,遮陽帽連帶著支撐它的枯枝被同時射中。
枯枝斷裂向下跌落,而遮陽帽則是在一瞬間如同被銳物刺擊一般變形。
緊接著,一枚尖頭子彈瞬間穿透帽子,洞口處的布片化作蝴蝶般的布片四散飄零,緩緩向下跌落。
“不對!”
開槍的秦風云臉色驟然一變,透過狙擊鏡,他遠遠看著帽子被子彈貫穿,向后飄落。
但帽子下沒有人影!
這是一個陷阱!
“我看見你了。”
頌猜嘴角揚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只需要一點小小的伎倆,他就輕松勾引對方上套。
即便秦風云開槍后,只在古樹一側的灌木從中亮起一瞬間微不足道的槍焰。
但對于老辣的王牌狙擊手頌猜來說,這一瞬間的光,就跟永恒常亮的太陽沒什區別。
“嗖!”
扳機扣動,一枚有著尖銳彈頭的狙擊子彈順應火藥爆發的推力,按照使用者頌猜的意愿朝著秦風云的方向襲去。
兩人相隔的距離對于初速度接近千米每秒的子彈來說微不足道。
雨林的半空閃過一道人類肉眼無法捕捉的黑影!
下一瞬,這枚子彈已經穿透灌木叢。
“啪!”
灌木叢后的腐殖質泥土被打得高高濺起,驚得隱藏在枯葉泥土下的小蟲四處奔走逃散。
“嘩啦啦……”
秦風云正在地上滾動,他的額頭、后背和手心全都滲出大把的冷汗!
在發現自己只擊中帽子的瞬間,千鈞一發之際,秦風云立刻側身向一旁翻滾。
子彈打中的位置,就是他剛剛藏身的位置!
如果不是那一瞬間身體做出了正確的本能反應,自己已經被子彈貫穿天靈!
但現在還不是后怕喘息的時候,秦風云腰部猛地發力,從地上爬起來急速狂奔。
“嘭!”
“嘭!”
頌猜的子彈如同索命的死神一般緊隨秦風云身后,濺起一簇簇潮濕的泥土和腐敗枯葉。
秦風云跑慢一步,就是中彈身亡的下場!
好不容易引出秦風云,頌猜絕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
“嗖——”
在下一枚子彈即將命中秦風云腦袋的時候,他猛地一個附身滑鏟,竄進一處下陷的洼地!
“F**k!”
頌猜差點怒罵出聲,在他的視角下,秦風云的身體就跟小孩子坐滑梯一樣,一下子縮進地里。
這是因為秦風云身處的洼地,面對頌猜的一側有一根粗壯的樹根,樹根固定著自己周圍泥土,如同一道天然的戰壕替秦風云充當掩體。
“呼——”
頌猜深呼吸一口氣,平復自己的心情。
一次失利沒有關系,他現在已經鎖定秦風云的藏身之處,不管他從樹根哪一處位置露頭,自己都能讓子彈在下一瞬貫穿他的腦袋。
“大灰狼說這家伙詭計多端,還真沒說錯,果然是個棘手的敵人。”
秦風云只感覺自己的心臟嘭嘭直跳,稍作喘息,平復心神后,秦風云眉頭微皺。
同為狙擊手,他知道自己的情況有多么不妙。
對面能夠精準的在他開槍后瞬間,打到他原本藏身的地點,絕對是一個有過不少實戰經驗的狙擊老手!
自己剛剛逃到這處洼地的動向也肯定被對方看得一清二楚。
對手會跟自己之前盯著他藏身的巖石掩體一樣,瞄準這處洼地四周。
沉默片刻,秦風云緩緩從懷中掏出一面手持的小鏡子,這是部隊里狙擊手的一項傳統,或者說小技巧。
當敵方也有厲害的神槍手時,他們可以從掩體后伸出這面鏡子,去觀察敵人的位置。
‘但是……’
秦風云看著鏡中的自己,眉頭緊皺。
頌猜是個厲害的狙擊手,恐怕自己拿鏡子出去探查敵情的一瞬間,就會被瞬間打爆,探敵鏡毫無作用。
一時間,秦風云突然感覺自己有些束手無策,他死死的盯著鏡子里的自己。
犧牲的同胞,在營地里浴血奮戰的隊長五人,被詭雷炸傷的林非凡……這么多人的犧牲和努力,為自己創造了追殺頌猜二人的機會。
但現在,他卻只能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被頌猜壓制在洼地里!
秦風云強迫自己的腦子轉動,去苦想解決困境的方法。
“簌簌——”
“簌簌——”
雨林中吹起一陣微風,吹動秦風云頭頂的樹冠樹葉相互摩擦,簌簌作響。
一縷陽光自樹葉的縫隙中透過,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束照在秦風云手中鏡片。
“艸!”
他被鏡中的陽光猛地晃了一下。
秦風云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是使勁眨了眨眼,這一下晃得他可不輕。
幾秒種后,秦風云眼中依舊還有一塊黑斑影殘留。
又過了許久,眼中黑斑才逐漸消散。
秦風云咬了咬牙,他剛想罵一句‘禍不單行’,一縷腦中靈光卻如同黑夜中的閃電一般亮起。
秦風云如醍醐灌頂一般,眼中的怒意頃刻間消散一空。
他抬頭看向天空,巨大的樹冠被微風吹動,不時有陽光如同金屑一般自樹葉縫隙灑落。
此刻日上三竿,艷陽高照。
秦風云拿起手中的觀察鏡,看它的眼神如同看著一件致勝法寶。
遠處,巖石旁的樹叢中,頌猜依舊緊盯著秦風云藏身的樹根洼地。
身為王牌狙擊手,頌猜從不缺乏耐心。更何況現在敵明我暗,優勢在他。
就在這時,頌猜眼神一凝,他看見古樹樹根的某處,有什么東西正一點點往上探。
“沉不住氣了嗎?”
頌猜內心輕笑,但沒有立即開槍,因為他認為秦風云可能會使用跟自己一樣的伎倆,用帽子假人頭之類的東西騙他開槍。
他將目光焦距過去,想要看看秦風云玩什么把戲。
很快,頌猜看清楚樹根下探出的是什么東西——一面鏡子。
“想用鏡子觀察我的位置?”
頌猜分析秦風云的想法,他決定擊碎這面鏡子,粉碎對方的謀劃。
就在頌猜手指即將扣動扳機的一瞬間,他視野中的那面鏡子突然轉動,閃出一道耀眼的白光。
“嗯?”
反射的陽光帶著純粹的白與亮,瞬間充斥了瞄準鏡中的視野,讓頌猜下意識地緊閉雙眼。
而秦風云也在這一瞬間從洼地里猛地沖出,三步并作兩步快跑,然后飛撲進一面灌木叢中!
“該死的!”
當頌猜再次睜眼時,他眼角微微濕潤帶著淚水,眼前也漂浮著道道黑影,那是被強光晃眼留下的短暫后遺癥。
睜眼,會有一道黑影在自己視線里,閉眼,則是有一道偏熒幕綠光的影子在黑暗中。
頌猜忍著眼睛不適,迅速在狙擊鏡內觀察環境。
秦風云的吉利服早就跟灌木叢融為一體,在雨林中找不到半點痕跡。
頌猜知道秦風云絕對趁著他被閉眼的時候轉移了潛藏地點。
秦風云那身吉利服他在第一次開槍的時候是看見過的,隨便往哪一趴,不亂動的話都難以被察覺。
現在,他跟秦風云的狙擊手對決又回到了同一起跑線上。
頌猜不知道秦風云藏身何處,秦風云也不知道頌猜藏身何地。
兩人都在自己的隱蔽地點,小心搜尋著對方的位置。
雨林恢復了寂靜。
在廣袤的大自然中,幾個進入此地的人類實在是渺小而又微不足道。
一只有著黑色甲殼的環節多足昆蟲,學名馬陸,俗稱千足蟲,自頌猜手邊的泥土緩緩爬出。
它探著頭部的兩條觸須,挪動身子從泥土爬到頌猜手背,又從手背爬到狙擊槍槍身,最后從槍身爬到另一側的腐殖質泥土里。
頌猜宛如一尊雕塑般一動不動,口中輕緩的呼吸是他活著的唯一證明。
一縷汗珠自秦風云的左側臉頰緩緩向下移動,它匯合了自己路徑周圍的其他汗水,一些飛濺在臉上的細小泥土顆粒,變成一滴渾濁的汗液流淌至秦風云的下巴處,搖搖欲墜,將落而未落。
這種感覺會引起瘙癢,尤其是在人一動不動的時候。
但秦風云不敢用手去擦拭,他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周圍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在這場對決中,任何一點輕微的動作,都有可能會成為對方發現自己的破綻。
兩人都靜而不動,等待著對方的破綻。
一個優秀狙擊手必備的素質之一,就是耐心。
兩分鐘、十分鐘、半小時……整片森林都仿佛遺忘了這兩個來自人類世界的闖入者,仿佛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頌猜有些沉不住氣了。
這并非是因為他的軍事素養不佳,偽裝了一會兒體力不支。
作為王牌狙擊手,頌猜在這片樹叢里再趴一天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但頌猜想起一件事:
對手是有后援的,自己在人家的地盤里。
秦風云甚至不需要擊斃自己,他只需要跟自己僵持到援兵趕來就行了!
即便自己現在距離邊界線直線距離不到兩百米,但對手的援兵一到,不需要多了,三個普通士兵,再加秦風云這個槍法精準的狙擊手,他就必死無疑!
現在消耗的每一分鐘,都是在消耗他自己逃生的幾率。
但頌猜也知道,若是自己沉不住氣,胡亂開槍或者轉移導致暴露,他同樣會死在秦風云槍下。
“需要想辦法……”頌猜的眼神如同一條受到威脅的毒蛇,閃爍著冷血和兇狠的光。
不多時,他將眼角瞥向一旁躲在巖石后,戰戰發抖的羅廷勝。
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但現在,頌猜自己獨自逃生的幾率都不高,再帶著羅廷勝這個累贅更不可能。
榮華富貴雖好,但自己也得有命消受才行。
想到這里,頌猜小心翼翼的將手伸到胸前,扯下來一枚煙霧彈,也是他身上唯一的一枚煙霧彈。
頌猜眼中帶著狠色:
“這個蠢貨,害死我一整個小隊,最后希望你能發揮一些作用吧。”
之前,他利用羅廷勝誘出秦風云開槍,同樣的伎倆秦風云肯定不會上當第二次。
但,他自認為很了解這個國家的軍人的秉性。
頌猜拉開煙霧彈的保險,讓其順著自己爬過來的淺坑路徑,滾到羅廷勝原本藏身的巖石掩體位置。
“嗤——”
煙霧彈開始不停地往外噴吐濃煙。
“頌猜,這……”
羅廷勝嚇了一跳,渾身猛地哆嗦。
但看著身下不斷噴出煙霧的金屬圓柱,他眼中旋即涌現出一抹狂喜:
頌猜這是要用煙霧彈掩護自己撤退?
一定是了!有煙霧彈干擾視線,敵人肯定打不中自己!
只需要十幾秒,他可以活著離開這個鬼地方!
加錢!必須加錢!等回到羅氏集團,一定要告訴老爸讓他狠狠地賞頌猜一筆!
想到這里,羅廷勝瞅準機會朝著掩體外跑去!
躲在灌木叢里的秦風云自然第一時間發現了巖石掩體后升起的濃煙,也看見了自濃煙中沖出的羅廷勝。
這里距離邊界線也就一兩百米距離!
秦風云心中急速閃過念頭。
這是誘餌!
但是!
羅廷勝只需要再跑十幾步,就能跑到山脊另一側,讓自己徹底失去射擊角度。
而羅廷勝,是傷害自己戰友同胞的罪魁禍首,始作俑者!
作為軍人,讓他眼睜睜的看著一個雙手沾滿戰友鮮血的敵人,從自己的狙擊鏡下逃走。
他絕不容忍!
“嘭!”
沉悶的槍聲再度響起,沉浸在逃生喜悅中的羅廷勝左胸綻放出一朵血色之花。
他的身體一邊朝前方跑,一邊緩緩向下墜。
最終,雙目無神的羅廷勝重重倒在雨林山坡的潮濕泥土上。
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還在望著頌猜藏身的方向。
那眼神似乎是在控訴:為什么會這樣?
但在場還活著的兩個人,誰都沒有再看他一眼。
就在扣動扳機的下一瞬,秦風云瞬間朝著一側猛撲。
“嘶——!”
秦風云喉間不自覺地發出一聲悶哼,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一股劇痛從他右側小腿上襲來!
他的右腿小腿被一枚狙擊子彈擦傷,腿上的吉利服和作戰靴全部被撕裂,露出半個小腿血肉模糊的傷勢。
秦風云只能抱著槍,借助慣性和上半身的力量在樹叢中翻滾!
“哼,小子,獵人和獵物的反轉就在一瞬之間,這次,我不會再讓你跑掉了。”
頌猜看著地面翻滾的吉利服,狙擊鏡輕微而又迅速的挪動,準備給他致命一擊。
“我也看見你了!”
秦風云猛然停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將手中狙擊槍架起。
頌猜開槍打傷了他,但他也因此鎖定了頌猜的藏身之處!
一瞬間,秦風云的狙擊槍口瞄準了頌猜藏身的樹叢!
雙方的手指在這一剎那,同時扣下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