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天這邊，很快便來到了運輸隊。
他并不知道閻家父子背后那些酸溜溜的閑話，即便知道了，估計也不會有什么太大反應(yīng)。
在這個年頭，為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嚼舌根、心里泛酸才是常態(tài)。
要說真心實意、不求回報對你好的人，那真是鳳毛麟角，除了自家親兄弟，像一大媽那樣無私付出的，實在是難得。
或許也是一大媽膝下無子，那份母愛自然而然地傾注到了他們兄弟身上吧。
這種事，說不清道不明，但這份情誼，劉光天心里記著。
甩開這些雜念，劉光天停好自行車。
陸德強看見他，樂呵呵地打了聲招呼：
“光天，來了！”
“早啊，陸叔。”劉光天點頭回應(yīng)。
隊里其他幾個老師傅也都在，正忙著檢查車輛、準(zhǔn)備出車。
劉光天沒急著問，先跟著一起做些準(zhǔn)備工作。
過了一會兒，隊長宋志輝到了。
他照例召集大家開了個簡短的早會，將每個人的運輸任務(wù)分配下去。
散會后，宋志輝特意叫住劉光天。
“光天，今天有趟貨需要你送一下。”
宋志輝說著，遞過來一張單據(jù)：“東西不多，就二百斤豬肉，但地方稍微遠點兒。”
劉光天接過單子，問道：
“隊長，去哪兒？”
“太陽公社，在豐臺區(qū)那邊。”
“那片兒你應(yīng)該也知道個大概吧？”
“路都是大路，你應(yīng)該能找到。”宋志輝補充道。
劉光天點點頭：
“豐臺區(qū)我知道，但這太陽公社具體在哪兒，我不太清楚。”
宋志輝解釋道：“到了豐臺區(qū)那邊，找人一問就知道太陽公社了。”
“你昨天在城里送貨表現(xiàn)不錯，但作為一個司機，將來難免要跟各個地方打交道。”
“今天這趟去太陽公社，路程不遠不近，剛好讓你去熟悉一下鄉(xiāng)村的路況，也長長見識，跟下面公社的同志打打交道。”
劉光天明白這是隊長有意鍛煉他，便爽快應(yīng)下：
“好的，隊長。那我什么時候出發(fā)？”
“就現(xiàn)在吧。這是單子，你去調(diào)度室把肉裝上就可以出發(fā)了。”
“今天這貨量輕，就二百斤豬肉，路也還算好走，正適合你練手。”宋志輝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謝隊長，那我先去裝貨了。”
劉光天道了謝，拿著單子便去了調(diào)度室和倉庫。
裝貨的過程很簡單，今天送的貨物種類單一，數(shù)量也少，就二百斤豬肉。
比起平時動輒幾百上千斤，還要搭配各種豬下水的廠礦配送，這趟任務(wù)確實輕松不少。
清點無誤后，劉光天簽了字，發(fā)動汽車，駛出了肉聯(lián)廠。
一路上，劉光天不由想起早上系統(tǒng)刷新的那條情報——“太陽公社小河溝橋旁，有三只野兔鉆入了廢棄的陷阱。”
沒想到任務(wù)地點正好是太陽公社，這倒是巧了。
他心下決定，等送完貨，有時間的話就去那個小河溝橋附近看看。
豐臺區(qū)他知道方位，但太陽公社的具體位置確實不熟悉。
不過正如宋隊長所說，到了地方開口問路便是。
他開著車，漸漸駛離城區(qū)，周圍的景象開始發(fā)生變化。
越往豐臺方向走，城市的痕跡越發(fā)稀少，映入眼簾的多是大片的農(nóng)田和散布的村莊。
雖是初秋，本該是作物生長的旺季，但田里的莊稼卻顯得有些稀疏，缺乏生機。
路邊的樹木，很多葉子都被捋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看著分外蕭索。
沿途也能看到一些在田里勞作或是走在路上的村民，但他們大多面色蠟黃，身形消瘦，走起路來步履緩慢，干起活來也透著一股有氣無力的勁兒，說不清是懶散，還是真的沒了力氣。
看著這些景象，劉光天的心情漸漸沉重起來。
他清楚眼下是五九年，正是那段艱難時期的開端。
回想五八年公社食堂剛辦起來那會兒，宣傳的是“吃飯不要錢”，場面何等紅火熱鬧，不少鄉(xiāng)下人吃得比城里工人家庭還要飽足。
可這才過去一年光景，眼前的景象已是天壤之別。
作為后來者，他深知這段歷史的沉重，親眼看到這些人為了生存而掙扎的現(xiàn)狀，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他也明白，自已一個小司機，無力改變大局，只能做好分內(nèi)之事。
按照路人的指引，他總算找到了太陽公社的所在地。
車子剛在公社大院門口停穩(wěn)，一個看上去五十歲上下、面容憔悴、身材干瘦的中年人就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著極其熱情甚至帶著點卑微的笑容。
“您好！您就是肉聯(lián)廠的同志吧？”
“一路辛苦了！”中年人的態(tài)度放得很低。
劉光天趕緊下車，客氣地回應(yīng)：
“您好領(lǐng)導(dǎo)，我是肉聯(lián)廠的司機，叫劉光天，您叫我小劉就行。”
“今天是按計劃來給咱們太陽公社送豬肉的。”
那中年人連忙擺手，語氣帶著惶恐：
“哎喲，同志您太客氣了！什么領(lǐng)導(dǎo)不領(lǐng)導(dǎo)的，我姓李，是咱公社的書記，您叫我老李或者李書記都行！”
“我們這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你們給盼來了啊！”
看著李書記那因長期營養(yǎng)不良而顯得蠟黃憔悴的臉，以及那過于熱情乃至顯得有些局促不安的態(tài)度，劉光天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去其他廠礦送貨，那邊的干部雖然也客氣，但多少帶著點平級單位之間的禮遇。
而李書記這態(tài)度里，卻透著一種近乎懇切的期盼和不易察覺的艱難，這讓他深刻地感受到了眼下鄉(xiāng)村面臨的巨大壓力。
交接手續(xù)很簡單，就二百斤豬肉，清點無誤即可。
這些豬肉是計劃內(nèi)分配給公社干部、民兵以及一些病號的特殊補助，普通的公社社員或許能分到一點點，但絕對是杯水車薪。
辦完手續(xù)，李書記緊緊握住劉光天的手，語氣誠懇甚至帶著點懇求：
“小劉師傅，這一路上辛苦了！”
“一定得在我們這兒吃了飯再走！”
“我們都準(zhǔn)備好了，說什么也不能讓你空著肚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