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清晨,四合院里透著一種不同于工作日的閑適氣息。
陽光依舊是好的,只是少了那份催人趕路的匆忙。
各家各戶起床的動靜都顯得慢了幾分,咳嗽聲、開門聲、潑水聲,在安靜的院子里清晰可聞,卻并不急促。
劉光天起得早,正在自家門口的小爐子前扇火熬粥。
王秀蘭還在屋里哄孩子,一大媽已經過來,手里拿著把新鮮的小蔥,說是早市上買的,嫩得很,切碎了撒粥里提味。
劉光天正低頭看著爐火,聽見腳步聲,一抬頭,看見劉光福也從后院他住的那小屋出來了,手里拿著毛巾和搪瓷缸子,睡眼惺忪地往公用水管子那邊走。
“光福。”劉光天叫了一聲。
劉光福停下腳步,揉了揉眼睛:
“哥,起這么早?欣欣昨晚鬧了?”
“沒,睡得挺好。我習慣早起了。”劉光天用火鉗撥了撥煤塊:
“今兒休息,怎么打算的?還貓屋里看你那些技術書?”
劉光福走過來,就著爐子邊的板凳坐下,打了個哈欠:
“沒想好呢。可能去廠里轉轉?”
“昨天那份簡報李工說基本可以了,我想去資料室再查點東西,把幾個數據核實得更準些。”
“你這小子。”劉光天停下扇子,看著弟弟,眼神里有無奈,也有關切,“工作上有上進心,是好事,哥不攔你。”
“可也別一門心思都鋪在上面。日子長著呢,不差這一天半天。”
劉光福撓撓頭,沒說話。
他知道哥哥是為他好。
王秀蘭抱著孩子從屋里出來,正好聽見這句,也搭話道:
“光天說得對。光福,你現在工作也穩當了,是得想想別的了。”
“別整天就知道廠里、圖紙、數據。”她說著,意味深長地朝雨水家那邊看了一眼。
一大媽也湊過來,一邊擇蔥一邊笑:
“就是。大小伙子,休息日哪能光悶著?該出去走動走動了。”
劉光福被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有點不好意思,耳朵根微微泛紅:
“我……我也沒光悶著啊。”
劉光天把粥鍋往旁邊挪了挪,正色道:
“光福,你跟雨水,打小一塊長大,這么多年了,院里院外誰看不出來?”
“現在你工作穩了,雨水也上班了。”
“有些話,該挑明就得挑明了。老這么揣著明白裝糊涂,算怎么回事?耽誤人家,也耽誤你自已。”
這話說得直接,劉光福的臉騰地紅了,張了張嘴,想辯解什么,又不知從何說起。
王秀蘭在一旁溫聲道:
“你哥話說得直,理是這個理。”
“雨水那孩子,我們都看著長大的,品性好,人也本分,對你也實在。”
“你心里咋想的,自已最清楚。今天橫豎沒事,吃完飯,你去約雨水出去走走,公園也好,街上轉轉也行。”
“有些話,找個機會,說說透。”
一大媽連連點頭:“對對,今兒天氣多好!年輕人就該出去逛逛。別學我們老頭子老太太,整天圍著鍋臺轉。”
劉光福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板凳邊。
他心里其實早就想過無數次,只是總缺那么一點勇氣,或者說,總覺得還沒到那個“火候”。現在被哥哥嫂子這么一說,那層窗戶紙仿佛一下子被戳到了眼前。
他想起雨水清澈的眼睛,想起她安靜坐在會計股打算盤的樣子……心里一股熱流涌上來。
“我……我知道了。”他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劉光天拍拍他的肩膀:“知道就行。一會兒吃完飯就去。大大方方的,別磨嘰。”
……
雨水今天也起得比平時晚些。
休息日,她換下了列寧裝,穿了件碎花襯衫,外面套著件素色薄外套,頭發梳成兩條整齊的辮子,顯得格外清爽利落。
她正在屋里幫著傻柱歸置東西,就聽見門外有人喊:“雨水,在家嗎?”
是劉光福的聲音。雨水心一跳,放下手里的抹布,應了一聲:“在呢。”擦了擦手,走到門口。
劉光福站在門外,換了身干凈的藍色工裝,洗得發白,但很整齊。
他看起來有點緊張,手腳似乎不知該往哪兒放。
“那個……雨水,今天休息,你……你有空嗎?”
“有空啊。”雨水看著他,“光福,有事?”
“也沒啥事……就是,今天天氣挺好,想……想問問你,要不要出去走走?聽說西邊新開那個青年公園,修得還行。”
劉光福說完,眼睛看著雨水,帶著點期盼,又有點怕被拒絕的忐忑。
雨水微微怔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一個明朗的笑容:
“好啊。我也好久沒出去逛了。你等我一下,我跟我哥說一聲。”
“哎,好!”劉光福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臉上也露出笑容。
雨水轉身回屋跟傻柱說了。傻柱正在揉面,準備蒸饅頭,一聽是劉光福來約妹妹出去,臉上立刻笑開了花,連聲道:
“去!趕緊去!好好玩!中午不回來吃都行!”那架勢,恨不得立刻把妹妹推出去。
雨水嗔怪地看了哥哥一眼,回自已屋拿了條手帕,又對著小鏡子理了理頭發辮子,才走出來。劉光福已經推了自行車在院門口等著了——那是輛半舊的二八大杠,他仔細擦過,車圈锃亮。
“走吧。”劉光福說。
“嗯。”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四合院。
早晨的胡同里,已經有了些熱鬧氣,買菜的、倒痰盂的、蹲門口吃早飯的鄰居,看見這對從小看到大的年輕人并肩走出來,
都投來善意的、帶著笑意的目光。
雨水有點不好意思,微微低下頭。劉光福則挺直了腰板,腳下蹬得更用力了些。
青年公園不算遠,騎車二十來分鐘就到了。
果然是新修葺過的,大門氣派,里面樹木蔥蘢,雖然已是深秋,但松柏依然蒼翠,還有幾處花壇,殘留著些耐寒的菊花。
因為是休息日,人不少,多是年輕人,三三兩兩,或散步,或坐在長椅上聊天看書,也有帶著孩子來的。
兩人存了車,走進公園。
一開始,氣氛有點微妙的安靜。
并排走在鋪著鵝卵石的小徑上,聽著周圍嘈雜的人聲和鳥鳴,反而不知道說什么好。
“你們會計股……忙不忙?”劉光福找了個話題。
“還行,就是得特別仔細,不能出錯。”雨水回答,聲音清脆,
“你們技術科呢?你那個簡報弄完了?”
“差不多了,李工說基本可以。”
提到工作,劉光福的話多了起來:
“昨天下午我又去了趟車間,看趙師傅調試機器,學到不少東西。技術這東西,光看書不行,還得結合實際……”
他講起車間里的見聞,講起李工的指點,眼睛里閃著光。
雨水認真聽著,偶爾插問一句,目光清澈而專注。
就這樣,最初的那點拘謹,在關于工作的交談中漸漸消散了。
他們沿著湖邊慢慢走,湖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岸邊的柳樹葉子黃了一半,隨風搖曳。
走到一處人少些的涼亭,劉光福說:“歇會兒吧。”
“好。”
兩人在涼亭里的長椅上坐下。
涼亭位置較高,能望見大半個公園的景色。
秋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很舒服。
暫時沒有說話,氣氛又安靜下來,但這次不再是尷尬的安靜,而是一種并肩坐著、共享秋光的寧靜。
過了一會兒,雨水輕聲開口:“光福,你……你真挺喜歡你現在的工作的。”
“嗯。”劉光福點頭,“以前在車間當學徒,就覺得機器這東西有意思,但摸不著門道。現在能在技術科,跟著李工學,能真正研究點問題,哪怕只是很小的問題,也覺得……覺得有意義。”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雨水:
“你呢?喜歡商店的工作嗎?跟數字打交道,會不會覺得悶?”
雨水想了想,搖搖頭:
“不悶。開始是有點怕,怕做錯。”
“、但王姐和李股長都肯教,慢慢就覺得,把每一筆賬都理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也是件挺有成就感的事。”
她笑了笑,“就是打算盤打得我手指頭疼。”
劉光福也笑了:“慢慢就好了。”
他看著雨水微微泛紅的臉頰和清澈的眼睛,心里鼓蕩著一種沖動。
之前演練過無數遍的話,在嘴邊打轉。
“雨水,”他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也鄭重了些。
“嗯?”雨水轉過頭,迎上他的目光。
劉光福的心跳得有點快,他移開視線,看著亭子外一棵葉子金黃的白楊樹,組織著語言:
“咱們……咱們從小一塊長大,在一個院里住著。”
“我啥樣人,你也知道。以前……以前我沒啥出息,就是個學徒工,家里又是那么個情況……”
他喉嚨有些發干,“現在,我算是有了份正經工作,雖然剛起步,但我會好好干。我……我想問問你……”
雨水的心也提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帕。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往下說。
劉光福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目光堅定地看向雨水:
“雨水,你覺得……覺得我這個人,還行嗎?”
“我的意思是……以后,咱們……咱們能不能,常像今天這樣,一起出來走走,說說話?不只是作為鄰居,作為……作為從小一起長大的……”
他沒把那個詞說出口,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臉漲得通紅,眼神卻一眨不眨,帶著全然的真誠和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雨水的臉也一下子紅透了,像染上了天邊的晚霞。
她低下頭,看著自已的鞋尖,良久沒有說話。涼亭里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人聲。
劉光福的心一點點往下沉,手心冒出汗來。是不是自已太唐突了?還是……
就在這時,雨水抬起了頭。她的臉頰依然緋紅,但眼神明亮,帶著點羞澀,卻并不閃躲。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嗯。”
就這么簡單的一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劉光福的心湖,激蕩開無數喜悅的漣漪。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又驚又喜:“雨水,你……你答應了?”
雨水的臉更紅了,但還是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個羞澀又甜美的弧度:
“光福,你好好工作,我也好好工作。咱們……咱們以后,常互相幫著,互相提醒著。”
這話說得含蓄而實在,沒有山盟海誓,卻正是那個年代最樸素、最真摯的承諾。
它意味著認可,意味著愿意將彼此納入未來的規劃,意味著從此以后,兩個人之間的關系,有了一層新的、堅實而溫暖的定義。
劉光福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歡喜沖上頭頂,讓他有些暈乎乎的。
他咧嘴笑了起來,那笑容純粹而明亮,像個得到心愛玩具的大男孩。
“嗯!互相幫著,互相提醒著!”他重重地重復了一遍。
兩人相視而笑,最初的羞澀過后,一種全新的、親密而自然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看著陽光在樹影間移動,談論起院里最近的事,傻柱又研究出什么新菜式,一大媽給欣欣做的小衣服多可愛,王秀蘭身體恢復得不錯……話題瑣碎而家常,卻洋溢著平凡生活的暖意。
直到日頭漸漸升高,肚子也有些餓了,兩人才起身離開涼亭。
回去的路上,氣氛已然不同。雖然依舊沒有牽手或更親密的舉動——那在當時的公開場合是極少見的——但并肩走著的距離似乎更近了些,眼神交匯時,也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溫柔。
回到四合院時,已近中午。
院里的飯菜香氣更濃了。
易中海正坐在門口抽煙,看見他倆一起回來,劉光福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雨水也眉眼柔和,心里便明白了幾分,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沖他們點了點頭。
王秀蘭在屋里窗戶邊看見了,回頭對正在炕上逗孩子的一大媽小聲說:
“大媽,看樣子,成了。”
一大媽湊到窗邊看了一眼,也笑了:
“好好好,這下好了。倆都是好孩子。”
劉光福把雨水送到中院易家門口。雨水低聲說:
“我回去了,光福。”
“哎。”劉光福應著,看著她進屋,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自已小屋。
他的腳步輕快,胸口被一種飽脹的幸福感充盈著。
推開自已屋門,陽光灑滿簡陋的房間,一切都顯得那么亮堂,充滿希望。
他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這份不一樣,讓他對未來的每一天,都充滿了更具體、更溫暖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