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在軋鋼廠運輸隊的小院里打著旋兒,吹得停著的幾輛解放卡車篷布嘩啦作響。
劉光天剛跟徒弟陳小軍檢查完車輛回來,搓著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正準備進隊部辦公室喝口熱水,就聽見里面傳來隊長陳建國特有的、帶著點官腔又夾雜著熟絡的喊聲:
“光天!劉光天!回來了沒有?趕緊過來一下!”
“哎,隊長,在呢!” 劉光天應了一聲,心里有些納悶。
陳建國一般不會這么急著找他。
他掀開厚重的棉門簾進去,辦公室里燒著爐子,比外面暖和不少。
陳建國正坐在辦公桌后,手里拿著一張蓋著紅章的文件紙,眉頭微皺著,見他進來,招了招手。
“隊長,啥事?” 劉光天走過去。
陳建國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看看這個,剛下來的任務。急活兒,點名要技術好、靠得住的司機去。”
劉光天拿起文件,快速瀏覽。
這是一份由廠部直接下達的運輸任務通知,要求運輸隊抽調一名政治可靠、駕駛技術過硬的司機,于兩天后出發,跟隨廠里一支由技術科和采購科人員組成的臨時小組,前往廣州,執行一項“特殊設備零部件采購及技術交流”的運輸保障任務。
行程預計十五到二十天,要求司機除了確保車輛長途行駛安全,還需負責沿途物資看管和一些聯絡工作。
下面蓋著廠辦公室和后勤處的紅章。
廣州!
劉光天的心臟猛地一跳,拿著文件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他強行壓下瞬間翻涌起來的復雜情緒,抬起頭,面色平靜地問:
“隊長,這任務……怎么派給我了?隊里老司機不少。”
陳建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咂咂嘴:
“是李主任親自點的將。他說你年輕,技術扎實,跑過長途有經驗,最重要的是,人穩重,嘴巴嚴,靠得住。”
“這次任務涉及到一些廠里新項目的采購,比較敏感,李主任信得過你。”
他看著劉光天,眼神里有點羨慕,又有點“我懂”的意思,壓低聲音:
“光天,這可是個好差事。出差補助高,還能去南邊見識見識。”
“李主任這是抬舉你,你可別掉鏈子。”
劉光天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李懷德點的將……去廣州……時間就在兩天后。
這太突然了,而且恰恰是他心底那個模糊計劃中的關鍵地點。
是巧合,還是……?
他立刻想起李懷德之前那些意味深長的話,還有對自已超乎尋常的關照。
難道李懷德察覺了什么?
或者,這僅僅是一次單純的、因為信任而指派的工作?
不管怎樣,任務已經下來了,而且是李懷德親自指定的,他沒有理由,也沒有資格拒絕。
“隊長,我明白。感謝領導和李主任的信任。” 劉光天點點頭,語氣沉穩:
“任務我接。就是……我媳婦兒前陣子剛出院,需要靜養,我這一走大半個月,家里有點不放心。”
“這個你放心!” 陳建國大手一揮:
“李主任交代了,讓你下午抽空去他辦公室一趟,估計也是叮囑任務細節,順便可能也會提到你家里的安排。”
“廠里對執行重要任務的同志家屬,一向是有照顧政策的。”
“你先把家里安頓好,準備工作做好,車輛、路線圖、沿途的介紹信和油票,隊里會給你準備好。后天一早,廠門口集合出發。”
“是,隊長。那我先去準備。” 劉光天把文件遞還給陳建國。
從運輸隊出來,冷風一吹,劉光天感覺腦子清醒了不少,但心卻沉甸甸的。
機會來得如此突然,直接砸到了他原本需要費盡心思才能抵達的目標城市。
可偏偏是在秀蘭最需要人照顧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
事已至此,只能盡力安排好兩邊。
下午,他按照吩咐,來到后勤處李懷德的辦公室。
敲門進去時,李懷德正戴著眼鏡看文件,見他來了,摘下眼鏡,臉上露出慣常的、帶著些親切的笑容。
“光天來了,坐。” 李懷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順手遞過一支煙。
劉光天接過,沒抽,拿在手里:“李主任,您找我?”
“嗯,任務通知看到了吧?” 李懷德自已點上一支煙,緩緩吐出一口:
“這次去廣州,任務不輕。”
“除了開車,小組的物資、包括一些重要的文件圖紙,路上都要你多費心。”
“那邊氣候、環境跟咱們這兒差別大,你年輕,適應能力強,但我還得再叮囑幾句。”
“您說,我聽著。” 劉光天坐直了身體。
“第一,安全第一。車要開穩,人也要注意安全。南邊情況復雜些,人生地不熟,一切行動聽小組負責人的安排,不要擅自行動。”
李懷德語氣嚴肅了幾分:
“第二,嘴巴要緊。看到什么,聽到什么,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
“采購的具體內容和技術細節,你不需要知道,也最好不要打聽。”
“做好你的本職工作,就是最大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