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輝這番話說完,旁邊的劉光天默默點了點頭。
他又何嘗不清楚呢?
宋志輝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實在在的道理兒。
他還年輕,滿打滿算虛歲也才十八,人生的路剛開了個頭。
在肉聯廠運輸隊,日子是舒坦,像泡在溫水里,但時間久了,人也容易沒了銳氣。
軋鋼廠,那地方聽著就讓人心里沉甸甸的,是挑戰,可也確實是更廣闊、更能折騰出點模樣的舞臺。
機遇和辛苦,總是綁在一塊兒的。
最重要的一點……是調令已經下來,他即便不愿意也沒有任何的辦法。
他抬起頭,看向宋志輝,開口道:
“隊長,您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了。”
“就是……這事確實來得太突然了點,心里頭還沒完全轉過彎來。”
他的語氣里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那種,面對重大變動時的些許無措和誠實。
宋志輝理解地點點頭,臉上嚴肅的表情緩和了些,甚至露出一絲近乎長輩的溫和神色。
“光天,我懂你的意思。”
“覺著突然,舍不得,這都正常。但你要這么想。”
他向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了些,顯得更推心置腹:
“你這次去,又不是斷了聯系,以后老死不相往來了,是不是?”
“咱們爺們兒以前是同事,是上下級,以后不管你在哪兒高就,這份情誼它變不了!”
“你還是我宋志輝眼里那個機靈肯干的小伙子。”
他指了指劉光天手里緊緊攥著的信封,語氣加重了幾分:
“這份調令,對你小子來說,它不光是一份調動文件,更是一份榮譽!”
“說明上面認可你支農時的表現,覺得你是塊值得打磨的好料子,這才把你往更重要的地方放。”
“但同時,它也是副沉甸甸的擔子。”
“軋鋼廠不比咱們這兒,咱們隊里攏共就這么些人,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跟兄弟哥們兒差不多,沒啥彎彎繞。”
“可那是萬人大廠,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運輸隊里人員也雜,關系盤根錯節。”
宋志輝的目光變得格外鄭重,一字一句地叮囑:
“記住了,去了那邊,初期一定要‘少說,多看,多琢磨’。”
“把嘴巴管嚴實點,不該議論的別議論,是非長短少摻和。眼睛放亮堂,看看別人是怎么干活、怎么辦事、怎么處關系的。”
“最要緊的,是把你的技術,你的開車、修車本事,練得‘杠杠的’,硬氣!”
“任他東南西北風,只要你技術過硬,到哪兒都能站得穩腳跟,吃得上飯。”
“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比什么都強。”
劉光天將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聽進心里,重重地點頭:
“嗯!隊長,您放心!您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了,心里有數。”
看到劉光天眼神里的那點茫然逐漸被認真和堅定取代,宋志輝這才真正松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行!你小子心里有譜就行!那這邊的手續,隊里、廠里該走的流程,我親自去給你跑,不用你操心。”
“今天呢,咱們就算正式交接了。”
“你手里現在也沒車,沒啥需要具體交盤的。”
“明天一早,你就拿著這個調令,直接去軋鋼廠運輸隊報到。”
說著,他像是想起什么,又拍了拍劉光天的胳膊,語氣帶上了家常的親切:
“以后啊,要是饞咱們廠這一口肉湯了,或者家里想弄點油水,別不好意思,隨時回來!”
“我跟食堂老汪打聲招呼,讓他務必給你留一勺肥的、香的!”
“別的地方不敢說,在肉聯廠這點便利,只要你宋隊我還在這兒,就絕對少不了你小子的!”
這番實在又帶著暖意的話,讓劉光天心里那股離別的酸澀沖淡了不少,他感激地笑了笑:
“哎!謝謝隊長!我記住了,以后肯定少不了來麻煩您!”
“什么麻煩不麻煩的,見外!”
宋志輝擺擺手,隨即指了下窗外:
“行了,我這兒沒別的事了。”
“你現在去跟你路師叔說一聲吧。”
“我估摸著,全隊上下,最舍不得你走的,恐怕就是他了。好好跟你陸叔道個別。”
“嗯,我這就去。”
劉光天應道,再次看了一眼宋志輝,這才轉身,拿著那個決定了他接下來去向的信封,走出了隊長辦公室。
院子里陽光西斜,給卡車和地面都拉出了長長的影子。
因為任務清閑,不少老師傅都在陰涼處喝茶聊天,或者在自已的駕駛室里休息。
劉光天目光掃過,很快找到了路師傅——陸德強。
他常開的那輛舊卡車的駕駛室門敞著,人果然在里面,靠在椅背上,帽子蓋著臉,看樣子是在打盹。
劉光天放輕腳步走過去,站在車門邊,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輕輕敲了敲敞開的車窗框。
“嗯?”
陸德強動了一下,拿開臉上的帽子,瞇著眼看向窗外,見是劉光天,臉上露出笑容:
“喲,光天兒啊。這大下午的,不找地方涼快,跑我這兒來有啥指示?”
他的語氣帶著老師傅對得意晚輩特有的調侃。
劉光天沒立刻說話,先是從口袋里掏出那包還沒拆完的“經濟”煙,熟練地彈出一根,隔著車窗遞了過去。
陸德強也沒客氣,接過來叼在嘴上。
劉光天又摸出火柴,“嗤”一聲劃燃,用手攏著火焰湊過去給陸德強點著,然后自已才也點了一根。
做完這些,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上去。
狹窄的駕駛室里頓時彌漫開劣質煙草的味道,卻讓人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劉光天默默地把手里那個牛皮紙信封遞了過去。
陸德強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接過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當他目光落到“調令”兩個大字,以及后面“紅星軋鋼廠”的字樣時,臉上那點愜意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他就那么盯著那幾行字,反復看了好幾遍,半晌都沒說話,只是嘴里的煙無聲地燃著,積了長長一截煙灰。
駕駛室里的空氣仿佛都沉滯下來,只有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卸貨聲。
顯然,這個消息讓這位老師傅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