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王主任和周會計便跟劉光天告了辭,匆匆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趙大錘則領著劉光天,離開公社大院,朝下面一個生產(chǎn)大隊走去。
兩人一前一后,在鄉(xiāng)間的土路上走了大概十多分鐘。
路兩邊是稀稀拉拉的莊稼地,苗子看著都有些蔫。
最后,趙大錘在一個看起來更破敗的村子后面停了下來,指著前面一個低矮的棚子說:
“劉師傅,到了,機器就在那兒。”
那棚子實在簡陋,幾根歪斜的木桿撐著,頂上鋪著厚厚一層已經(jīng)發(fā)黑霉爛的茅草,四面漏風,與其說是機棚,不如說就是個勉強能遮點雨的草窩棚。
棚子里,正靜靜趴著一臺銹跡斑斑的單缸臥式柴油機,機體上紅褐色的鐵銹和黑色的油污混在一起,看上去又舊又破。
機器旁邊,散亂地放著一些自制的土工具——用粗鐵絲硬生生掰彎做成的扳手,用木頭削砍出來的墊塊和楔子,還有幾件看不出原樣的鐵器。
劉光天看著這些工具,心里……
他在運輸隊里,雖說車子老了也常出毛病,維修條件也艱苦,有時候也得用土法子,比如拿肥皂臨時堵漏什么的,但最起碼,像樣的扳手、鉗子這些基本工具還是有的。
眼前這用鐵絲彎成的扳手,實在超出了他的想象,這得是多大的巧勁兒和無奈,才能用這東西去擰動螺絲?
這年頭的條件,真是差到讓人心頭發(fā)酸。
趙大錘走到那臺柴油機旁邊,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機身,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對劉光天說:
“劉師傅,今兒個需要你幫忙拉到城里的,就是這老伙計了。”
劉光天雖然沒專門修過這種農(nóng)用柴油機,但常年跟汽車打交道,對機械原理并不陌生,一般的毛病,有合適工具他也能上手瞅瞅。
可眼前這臺機器的破舊程度,徹底刷新了他的認知。
他感覺這機器的問題,恐怕根本不是用扳手搗鼓幾下就能解決的。
他皺了皺眉,遲疑地開口:
“大錘同志,你們這機器……看上去得有好些年頭了吧?”
說完這話,劉光天自已也覺得有些奇怪。
按理說,這種柴油機在公社里應該算是比較重要的資產(chǎn),就算用了些年,也不該破敗成這個樣子,除非……
旁邊的趙大錘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他習慣性地掏出別在腰后的煙袋,準備卷支旱煙。
劉光天見狀,趕緊從自已兜里掏出那包經(jīng)濟牌香煙,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趙大錘愣了一下,也沒客氣,接過煙,湊到劉光天劃著的火柴上點燃,深深吸了一口,臉上露出些許滿足的神情。
“可不是嘛,劉師傅,”趙大錘吐出一口青煙,這才解釋道:
“就這東西,看著破,可它是咱們王家莊公社的眼珠子,是咱全公社最值錢的家當了!”
“最值錢的家當?”劉光天更不解了,他把煙叼在嘴里,疑惑地問:
“大錘同志,既然是全公社最值錢的東西,又是重要的生產(chǎn)工具,怎么……怎么會弄成這個樣子?”
“難道是上頭撥下來的時候就這樣?”
趙大錘搖了搖頭,又吸了口煙,嘆氣道:“劉師傅,不瞞你說,這玩意兒,不是上頭撥的。”
“不是上頭撥的?”劉光天剛吸進去的煙差點嗆著,他驚訝地追問:
“那你們哪來的?總不可能是……是自已手搓的吧?”
這話說出來他自已都覺得離譜,這年頭能人輩出,手搓個零件有可能,但手搓一臺柴油機?
在這么個窮公社里?
怎么聽都像是天方夜譚。
趙大錘被劉光天的話逗得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煙熏得有些發(fā)黃的牙齒,他擺擺手:
“哪能啊!劉師傅,這東西,是王主任去年帶著我們,幾乎是砸鍋賣鐵才從外邊弄來的。”
“哦?”劉光天一聽,瞬間來了興趣。
柴油機在這年頭可是緊俏物資,沒有指標和門路,根本搞不到。
見劉光天有興趣,趙大錘話匣子也打開了,繼續(xù)說道:
“這事兒啊,是去年秋收以后。”
“王主任看著大家伙兒挑水灌田,肩膀都磨破了皮,效率還低得可憐。”
“本來生產(chǎn)任務就重,再這么下去,人累垮了,地也種不好。”
“王主任就下了死決心,非要去搞一臺能帶動水泵的機器不可,說啥也得把這灌溉的問題解決嘍!”
他頓了頓,彈了彈煙灰,臉上皺紋更深了:
“可是……劉師傅,你是不知道,咱公社賬上,那是一個大子兒都沒有啊,窮得叮當響。”
他搖著頭,一臉的無奈,
“后來,實在是沒辦法了。王主任就下了死命令,動員各生產(chǎn)隊的社員,把家里那些用不著的銅家伙、鐵家伙……就是那些老祖宗傳下來的銅鎖、銅臉盆……反正只要是帶點銅、帶點鐵,家里又用不上的,都先借給公社。”
趙大錘這么一解釋,劉光天心里大致明白了:
“也就是說……你們這臺機器,是用社員們家里的那些破銅爛鐵換來的?”
“嗯!”
趙大錘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里帶著回憶:
“當時湊了老大一堆,王主任親自帶著我跟周會計,跑到鄰省一個礦上,跟人家管物資的干部磨破了嘴皮子,好話說盡。”
“最后,用那些破銅爛鐵,再加上咱們公社第二年所有的麻繩、草席指標,才總算換回了這臺……人家礦上淘汰下來不要了的二手貨。”
聽趙大錘說完,劉光天心里很不是滋味。
眼前這臺布滿銹跡的破機器,在他這個見過更好設備的人看來,或許就是個該進廢鐵堆的玩意兒。
但在王家莊公社的社員們眼里,它不僅僅是一臺機器,它是全公社社員們砸鍋賣鐵湊出來的家底,是王主任豁出臉面求來的希望。
就在這時,趙大錘又開口了:
“劉師傅啊,你不曉得,這家伙剛弄回來那陣子,還能響,突突突的,帶著水泵把水從河里抽上來,那水花噴得老高……”
“你可不知道,當時咱全公社的人,老的小的,只要能走動的,全都跑過來看熱鬧啊!”
“大家伙兒那個開心啊,比過年都高興!覺得往后的日子總算有盼頭了!”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痛惜:
“可是啊……這玩意兒它太老了,毛病多。”
“一開始,我們憑著自個兒瞎琢磨,用土辦法還能修修,湊合著使。”
“可前陣子,它是徹底趴窩了,怎么搗鼓都不動彈了。”
他說完,把目光緊緊投向劉光天,那眼神里帶著近乎卑微的期盼:
“劉師傅啊,你是從城里來的,見的世面廣,懂得多……你……你給看看,它這……是不是徹底沒救了?”
“是不是修不好了?”
“咱們公社……可再也經(jīng)不起這么折騰一次了……”
劉光天感受著趙大錘那充滿期盼又帶著恐懼的目光,只覺得肩膀上沉甸甸的。
他上前幾步,仔細打量著這臺承載了太多重量的老機器。
他用手抹去一些關鍵部位的油泥和浮銹,看了看缸體、連桿、噴油嘴這些核心部件的外觀看似都還完整,沒有明顯的破損裂痕。
但具體是內(nèi)部哪個精密零件磨損過度,還是油路、氣路堵死了,光憑眼睛看,在這簡陋的環(huán)境下,他根本無法判斷。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趙大錘緊張的神情,盡量用安撫和肯定的語氣說道:
“大錘同志,你別太擔心。”
“這機器是有點毛病,趴窩了不假。”
“但我剛才看了看,核心的大部件好像都還在,沒什么明顯的硬傷。”
“拉回城里面,送到農(nóng)機所,請那里專業(yè)的老師傅們給你們仔細檢查修理一下,應該還是能修好,能繼續(xù)用的。”
“這點,你先放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