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從那天開始,他才認識到,他爸爸也就平時趕在家里對他嚴厲一些,把他當成犯人似的整天看管著。
一旦走出家門,面對那些軍銜比他高,權力比他大的人和他們的家屬,他爸爸就只會忍氣吞聲。
只要不是天塌下來把他砸死,他爸也只會勸他大度。
說白了,就是滿腦子只想著升官發財,不敢得罪自已的頂頭上司,人前陪笑臉,忍著窩囊氣,老婆孩子的委屈都可以拋在一邊。
而他自已的委屈,也從來都是當著別人的面忍著,背過身來就找各種各樣的理由在家里撒。
而通常,周云凱的撒氣對象基本都是妻子孫靜茹。
周見陽從小就知道,爸爸媽媽雖然平時在外面看上去像是萬般和睦的恩愛夫妻,其實在家根本就是另外的樣子。
他們對外所有的和睦全部都是裝出來的,兩人都是一樣的性格,在外不敢得罪人,一回到家就找各種理由開始瘋狂吵架,互相指責。
但媽媽相對來說還好一些,爸爸是這個家里氣兒最多的,幾乎每天回來都帶著些怒氣,隨便找個借口就開始發作。
這個借口可以是菜太涼了,湯太咸了,米飯太硬了,或者是沒人給他刷鞋、洗衣服、洗出來的衣服上沾著皂角粉的味道等等。
而媽媽發脾氣的理由就相對固定多了。
她總是說爸爸的心里有別的人,說他還惦記著城里的姑娘,看不起她是農村出身,覺得她給他丟人了。
每次兩人爭吵起來,爸爸媽媽總是會把這些舊賬全部搬出來翻一遍。
吵著吵著,兩人全都面紅耳赤急了眼,爸爸壓著嗓子不敢再大聲,那股邪火又無處發泄,就開始動手。
周見陽已經記不清自已從小到大,究竟見過多少次媽媽被爸爸摁在地上打的場面了。
有時候爸爸會用拖鞋,有時候會解下褲子上的腰帶,有時候則只是用巴掌往媽媽頭上扇,拽著她的頭發往地上撞,撞出一聲又一聲的悶響。
最開始,周見陽總是怕的瑟瑟發抖,縮在墻角里抱著膝蓋,恨不得把自已的眼睛和耳朵全部藏起來,看不見也聽不見。
有時候兩人廝打的太厲害,周見陽也會撲上前去試圖阻止爸爸,拉開媽媽。
然而沒有一點用處。
爸爸不會打他,也不允許他參與到家庭斗爭當中。
只要他膽敢插手,爸爸下手會更重,并且還會對他也進行處罰。
比如三天不許吃晚飯、作業翻倍等等。
可這樣的事情發生太多,他看著看著也就逐漸麻木了。
就好像有人剪斷了他感知這些痛苦的神經,他有時候明明眼睜睜的看著一切在眼前上演,也知道自已應該像從前那樣心疼媽媽,感到痛苦難過。
可不論他怎么去想去感受,腦袋里感受這些情緒的神經就好像被厚厚的水泥包裹住了似的,根本不起一點反應。
有時候,他甚至就蹲在媽媽幾步之外的距離,歪著腦袋看媽媽被摁在地上毒打時痛苦的表情和掙扎又不得不隱忍的眼神。
他知道,媽媽如果不是因為實在放不下家屬院的好生活,放不下這份軍官太太、軍人家屬的體面和光鮮,她早就一走了之離婚了。
可軍人家屬、軍官太太這個名頭,就是綁住她最好的鎖鏈。
她在小山村里待了太久,被人看不起太久,好不容易揚眉吐氣能壓那些人一頭,她是不可能會輕易放棄的。
比起皮肉的痛苦,她更無法忍受的是閑言碎語給她帶來的長久細碎的折磨。
因為這樣的事她從小到大經歷的太多。
因為經歷的多,她會覺得那樣的環境很窒息,是她最無法忍受的。
這些事,每次孫靜茹被周云凱毒打一頓后,都會抱著周見陽縮在那個小屋,一遍又一遍的說,一遍又一遍的流淚。
爸爸在外面受了窩囊氣可以回來朝媽媽發泄,可媽媽的氣發泄不出去,就只能對著他訴苦。
不管他是不是想聽。
爸爸媽媽吵架吵的最狠的時候,周見陽甚至還見過媽媽半夜偷偷起床,直接走進廚房摸起菜刀,輕手輕腳的走到爸爸的床邊。
她握著菜刀的手甚至都在顫抖,幾次都想手起刀落,把他殺了。
周見陽甚至也在隱隱的期待那一時刻到來。
可媽媽從沒有一次真正下過手。
每次都是提著菜刀在門口、床邊站上半天,而后落荒而逃,回到房間繼續抱著他哭。
周見陽現在想起那些都覺得好笑。
這樣的鬧劇上演一次兩次也就罷了,多年如一日的上演,實在讓人厭煩。
只是身為爸爸媽媽的孩子,周見陽雖然不想,但潛移默化間,他竟然也變得和他們一樣,平日里在外面沉默寡言,什么也不說。
即便是受了氣,也只會把火先窩在心里,回家再找機會把這股邪火撒出來。
只是家里就他們三個人,爸爸把媽媽當撒氣捅,媽媽把他當撒氣筒,而他,就只能對那些天真無知,比他更弱小的小動物下手。
他不覺得這有什么錯。
就像爸爸對媽媽下手的時候也不覺得自已有什么錯。
他至少下手的對象是動物,而不是人。
動物對周見陽來說,天生就是在遭受這些的。
誰讓他們那么弱小,沒辦法反抗,還那么信任人類呢?
弱小的東西,就該忍氣吞聲。
就像爸爸、媽媽。
周見陽面無表情的想著這些。
忽然,一陣細微的撲騰聲傳進耳中。
周見陽尋聲望去,意外的發現剛剛被自已捏死了扔在樹根旁邊的那只小鳥,不知怎的,竟然奇跡般的回過了氣,正動作遲緩且艱難的撲閃著翅膀,試圖發出聲音,呼喚同伴前來救援。
只是它先是吃了毒飼料,又被捏斷了骨頭,氣息實在是微弱,發出的動靜也很微小,半晌都沒得到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