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組,休息一下,吃飯,下午再拍。”
俞菲鴻拍了拍手,讓大家休息吃飯。
說完摘下耳返,看了不遠(yuǎn)處的孫羿一眼。
上午的拍攝不是很順利,明眼人都知道問題出現(xiàn)在孫羿身上,但她也不準(zhǔn)備利用自己的導(dǎo)演身份去跟孫羿說什么。
講戲?
別鬧,還不知道誰跟誰講呢。
她覺得可能就是孫羿上午的狀態(tài)不對,需要一些時間來調(diào)整罷了,畢竟劇組停了這么長時間,重新拍攝,狀態(tài)不夠飽滿,是很正常的事,尤其孫羿這段時間還都在忙春晚那邊,她能理解,而且一個上午的時間,她也浪費(fèi)的起。
聽到俞菲鴻的命令后,大家各自散開,收拾機(jī)器的收拾機(jī)器,提前打飯的去打飯。
劉藝菲跟兩位配合的群演打了聲招呼,起身從奶茶店里走了出來,有些關(guān)心的看著某人。
跟俞菲鴻一樣,她也沒想到,孫羿會卡在這場戲上。
雖然,這場戲也很難,需要短時間內(nèi),快速的情緒轉(zhuǎn)換嘛,還是面部特寫,差一點(diǎn)都不對味。
但之前孫羿的表現(xiàn)給了她一個固有印象,那就是......沒什么能難住自家老公的。
上午,可能也就是個意外,估計是這段時間太累了,沒有休息好。
嗯,晚上一定要注意,要好好休息,管好某人,決不能再讓他肆意妄為了。
工作時間,還是應(yīng)該先把心思放在拍戲上,保持好狀態(tài),晚上...不能太累。
想到這里,劉藝菲暗啐一口,發(fā)誓今晚絕不再給某人機(jī)會,什么花言巧語也不好使。
走向兩人的房車休息室,正巧小助理張欣把飯菜打了過來,她順手接過,對張欣點(diǎn)了點(diǎn)頭,示意她這邊沒事,也趕緊去吃飯吧。
房車?yán)铮瑢O羿剛洗了把臉,把鼻子里的道具血漿洗了出去。
剛剛的戲份是有需要的,絕癥嘛,不來個口鼻流血,怎么能看出來。
道具血漿,用過的演員都知道,這玩意簡直就是演員的噩夢,那個味兒.....別提了,就算是主演,它也沒有水果味的。
孫羿一連洗了幾遍,才把鼻腔弄干凈,等他擦好了臉,坐回來的時候,劉藝菲這邊已經(jīng)把飯菜都準(zhǔn)備好了。
一大葷一小葷再加三個素菜一碗湯,米飯壓的很結(jié)實(shí)。
在孫羿的劇組,或者說真格星空的劇組,有一條不成文的規(guī)定,只要是劇組成員,飯都是統(tǒng)一標(biāo)準(zhǔn),不存在什么大鍋小灶的,在孫羿看來,都在一個劇里拍戲,沒必要在飯這上面分出個一二五六的等級。
太low,而且很容易讓人說閑話,群演也是人,給不了他們太多,但一頓相對豐盛的飯菜星空還是給的起的。
再說了,一份飯才幾個錢,但凡有群演因為飯菜不好,給你暗中使壞,讓你多拍兩條,耽誤時間,耽誤進(jìn)度,那花費(fèi)的可就不是一點(diǎn)飯錢了。
哪多哪少。
當(dāng)然,女演員的飯菜還是比較特殊的,原因都懂。
就像劉藝菲的這份,整體相對清淡,米飯只有一點(diǎn)點(diǎn),但素菜和水果更豐富,而且以輕食居多,少油少鹽。
女演員嘛,對自己的身材管理都很看重,即便是憊懶慣了的劉姑娘,在拍戲這種工作時間,也是十分“敬業(yè)”的。
“喏,這個給你。”
劉藝菲用筷子把自己餐盒里的水煮西蘭花夾了兩塊到孫羿碗里,又順手在他餐盒里的糖醋排骨中夾走了一塊。
“這個歸我。”動作流暢得像在家里的餐桌。
孫羿剛抬眼,劉藝菲就飛快地把排骨塞進(jìn)了自己嘴里,好像生怕某人不讓吃一樣。
不是,你還差這一塊肉了?
孫羿暗自好笑,他也不想劉姑娘把自己的身材管理的跟“麻桿”似的,所以也從來不在這方面多要求她。
“上午到底怎么了?這場戲......以你的功力,不該卡這么多次啊?”
劉藝菲有些疑惑地問道。
孫羿低頭扒了口飯,咽下后才有些郁悶地開口:
“我也納悶。劇本我看過的,驚喜,錯愕、心痛、然后逼自己放手、甚至帶著點(diǎn)欣慰...按照師姐劇本里這邏輯性,我也沒覺得有什么毛病,可一到實(shí)拍,看見你坐在那兒,就感覺就死活出不來,硬擠出來的自己也覺得很假。”
孫羿皺著眉,說句心里話,他目前也沒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個事。
如果沒記錯的話,原著里好像也是這么演的。
他承認(rèn),自己的演技可能跟人家黃影帝有差別,但自問不至于差距這么大,尤其是跟小妮子搭檔的感情戲,可謂是經(jīng)驗豐富,應(yīng)該不是演技方面的問題。
劉藝菲點(diǎn)點(diǎn)頭,若有所思地嚼著排骨:
“正常來說,這場戲也是挺難的,要從那么強(qiáng)烈的負(fù)面情緒里,轉(zhuǎn)出一絲正面的、為對方著想的念頭。師姐的設(shè)計是很有層次,但對演員瞬間的情感切換要求太高了。”
孫羿想了想,認(rèn)可了劉姑娘的說法。
在找不到其他問題之前,他也只能認(rèn)定是自己的情緒轉(zhuǎn)換不夠純熟。
兩人一邊吃,一邊就著劇本討論起男主韓中青在這場戲里的心理依據(jù),分析他混混出身背景下的情感表達(dá)方式以及可能的心態(tài)變化。
劉藝菲是想著幫孫羿梳理一下,可道理越說越明,孫羿的眉頭卻始終沒有解開,總覺得隔了一層。
吃著吃著,劉藝菲看著孫羿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較真模樣,忽然撲哧一笑,眼睛彎成月牙,開玩笑似地隨口道:
“孫大導(dǎo)演,你該不會是...看見我跟別人相親,哪怕是在戲里,也悄悄吃醋了吧?所以那‘欣慰’才怎么都演不像?”
本是戲言,劉藝菲說完自己都覺著好笑,咬著筷子笑瞇瞇地看向?qū)O羿。
“!”
可沒想到,孫羿聽到這話,整個人倏地一愣,夾菜的動作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古怪——像是被猝不及防地戳中了某個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隱秘角落,先是愕然,隨即閃過一絲被說中的窘迫,緊接著又想強(qiáng)裝鎮(zhèn)定。
這情緒切換,老自然了。
劉藝菲正看著他,恰好將他這一系列微妙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
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驚天大秘密一樣,臉上的笑容迅速擴(kuò)大,綻開驚喜又促狹的光彩。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滿滿的笑意:“不會吧?不會吧?真讓我說中了?老公,你是吃醋哇!”
孫羿老臉一熱,趕緊埋頭猛扒了兩口飯,含糊道:“瞎說什么呢...怎么可能!我這是專業(yè)態(tài)度,是對角色邏輯的分析!”
語氣雖硬,但心里卻有點(diǎn)虛。
孫羿嘴上堅決否認(rèn),可一想小妮子的這番玩笑話,貌似.....好像......還真他娘的有點(diǎn)關(guān)系?
劇本是劇本,現(xiàn)實(shí)是現(xiàn)實(shí)。
孫羿回想上午,當(dāng)他真的看見劉藝菲,哪怕是浩婷,坐在那里,對面坐著另一個陌生的男人,上演著“相親”的戲碼時,那種從心底竄起的不舒服和排斥感是如此真實(shí)而強(qiáng)烈。
還“欣慰”?欣慰個鬼!別人的愛情或許偉大,或許可以為了對方犧牲放手,但他孫羿這里,這套邏輯根本行不通。
憑什么要他放手?憑什么要他把心愛的人推給別人,還要他笑著祝福?光是想一想,那股屬于骨子里的占有欲就有點(diǎn)壓不下去。
問題好像就出在這里。
但...這事,可不敢明說。
想到這,他忍不住跟劉藝菲解釋:“我覺得問題...還是出在劇本里!”
“愛情從根子上就是自私的,占有是本能。男主韓中青很愛浩婷,就算知道自己要死了,第一反應(yīng)也該是‘我操我該怎么辦’,是絕望,是不甘,是恨不得把她綁在身邊。怎么可能第一時間就升華到‘欣慰地托付’?這轉(zhuǎn)折太理想化了,不真實(shí)!”
“而且,就算他面對現(xiàn)實(shí),選擇放手,那也是最痛苦的決定,只要他還沒死,那么他就還是要守護(hù)在浩婷身邊的。”
“所以,當(dāng)他看到浩婷跟陌生男人相親時,雖然明知選擇放手,但真到這一刻,也不會有欣慰出來,而是憤怒,痛苦,自責(zé),最后才是面對命運(yùn)的無奈,或者最后想清楚了,才有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的欣慰。”
孫羿巴拉巴拉地解釋著。
劉藝菲這邊抿著嘴樂,心里那點(diǎn)小竊喜就像泡泡一樣止不住地往上冒。
扯,繼續(xù)扯。
她太知道自家老公的性子了,強(qiáng)詞奪理、振振有詞、強(qiáng)行解釋......別管心里怎么想,嘴上那是絕對不能服軟的。
“好,好,你有理。可劇本里設(shè)定的阿成韓中青,不就是因為知道自己得了絕癥,時日無多,才硬生生逼出了這種‘托付’的心理嗎?也正是一種極致的、扭曲了的愛啊。”
“絕癥...”
孫羿聽到這兩個字,臉色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那...讓我體會一把這種‘托付’的心理,除非我也得一把絕癥,不然,絕對體會不到。”
孫羿耍起了無賴。
“呸呸呸!”
劉藝菲一聽他提什么“絕癥”,立刻豎起眉毛,手里的筷子一揚(yáng),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手背,美眸圓瞪,“胡說什么呢!什么絕癥不絕癥,這種話能亂說嗎?趕緊吃飯!”
“哦~”
孫羿訕訕地閉嘴,自家小妮子平時憨憨的,但要是發(fā)起雌威來,也很有威懾力的。
他沉默地吃了兩口飯,輕輕地嚼著,腦海里卻在回味剛才的對話,有什么東西逐漸清晰起來。他放下筷子,眼神變得專注。
“等等...你剛才說的,好像有點(diǎn)道理。”他看向劉藝菲,眉頭舒展開一些,“我知道問題在哪兒了,也知道該怎么演了。”
劉藝菲好奇地睜大眼:“你想怎么演?”
孫羿嘴角一揚(yáng),賣了個關(guān)子:“下午你看看,就知道了。”
..........
午飯后小憩片刻,片場再次忙碌起來...布光、調(diào)機(jī)位、演員補(bǔ)妝,各就各位。
劉藝菲重新坐回奶茶店的窗邊,對面是那位溫文爾雅的相親男,旁邊是喋喋不休的閨蜜。
她這段戲上午就已經(jīng)完成得很好,此刻也就是保一條而已,主要還是孫羿那邊。
不需要太多醞釀,很快就程式化地完成了,她跟攝影師點(diǎn)了下頭,示意自己出鏡,然后就將目光投向了街對面。
俞菲鴻坐在監(jiān)視器后,深吸了一口氣。
上午孫羿的反復(fù)NG讓她有些疲憊,但也激發(fā)了她更強(qiáng)的期待。
不知道孫羿的狀態(tài)是不是有所恢復(fù),會不會給她帶來一點(diǎn)驚喜。
尤其是剛剛開拍前,劉藝菲可是偷偷摸摸地告訴她了,孫羿要擅自改一丟丟戲,但具體怎么改,她也不知道。
俞菲鴻此刻就有種開盲盒的感覺,很刺激。
街角,孫羿,不,此刻他已經(jīng)變成了韓中青......晃著肩膀,帶著點(diǎn)混日子的小散漫轉(zhuǎn)了出來。
目光隨意掃過街面,然后,像被什么無形的東西牽引,驀地定格在奶茶店的櫥窗上。
監(jiān)視器里,俞菲鴻緊緊地盯著,她看到了孫羿眼神的細(xì)微變化。
先是疑惑,瞇眼聚焦,確認(rèn)是浩婷的瞬間,那抹散漫像被陽光照到的霧氣般消散,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開一個弧度,不是那種油膩的笑,而是一種純粹的、毫無防備的“居然在這兒碰到你”的驚喜。
他甚至無意識地朝街對面的方向挪了一小步,整個人的姿態(tài)瞬間松弛明亮起來。
俞菲鴻咬起了嘴唇,這個開頭,比劇本設(shè)定的“直接看見然后錯愕”更有層次,更生活化了。
下一秒,孫羿的目光落到了劉藝菲對面男人的臉上。
所有的光明,在零點(diǎn)一秒內(nèi)熄滅。驚喜的表情凍住,然后碎裂。瞳孔收縮,眉頭瞬間擰緊,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不是劇本里寫的“心痛”,那是更原始、更直接、屬于韓中青這個底層混混骨子里的怒氣。一種自己的東西被旁人覬覦的、本能的怒火,幾乎要從他眼睛里噴出來。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腳步一沉,肩膀繃起,帶著一股子要沖過去砸場子的狠勁,抬腿就邁向馬路,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相親男。
“這個勁頭......”俞菲鴻?quán)哉Z。
她不知道最終效果會是如何,但此刻來看,貌似沒有一點(diǎn)違和。
就在孫羿的腳即將踏上柏油路面的剎那,孫羿的身體猛地一頓!
臉上的兇狠怒氣瞬間被一種生理性的痛苦覆蓋,眉頭痛苦地絞在一起,眼神里的火焰被突如其來的眩暈澆滅,換上了一種茫然的、不知所措的驚惶。
他腳步踉蹌,差點(diǎn)沒站穩(wěn),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旁邊冰涼的燈柱。
鏡頭推上特寫。
孫羿的眼神在劇烈的掙扎。
有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逐漸彌漫開來的絕望。
絕望,對,就是絕望。
他扶著頭,目光再次投向櫥窗內(nèi)對此一無所知的浩婷,神復(fù)雜得讓監(jiān)視器前的俞菲鴻心頭都跟著一揪。
里面有瘋狂的不舍,有蝕骨的眷戀,有恨不得毀掉一切的沖動,但最終,都被身體內(nèi)部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崩塌感所淹沒。
他意識到,這具正在背叛他的身體,已經(jīng)剝奪了他作為“愛人”的資格,甚至剝奪了他沖過去捍衛(wèi)愛情的力量。
這不是理性的高尚選擇,而是被命運(yùn)掐住喉嚨后的、不得不如此的無奈。
就在這時,一股暗紅色的血,毫無征兆地從他的鼻腔里流了出來。
他怔了一下,似乎沒反應(yīng)過來。抬手,下意識地用手背蹭了蹭,然后,看到了那抹刺眼的紅。
瞬間,刺穿了他所有殘存的、不切實(shí)際的幻想。
最后,他深深地望了一眼劉藝菲的方向。
這一眼,俞菲鴻看得真切,沒有“欣慰”,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瀕死般的留戀,和一種認(rèn)命了的、巨大的悲哀。
然后,他用著最后一絲力氣轉(zhuǎn)身,不再是劇本里的“默默離開”,而是像逃跑一樣,倉皇地、跌跌撞撞地撞開一個路人,捂著不斷流血的鼻子,腳步虛浮地沖向街道盡頭,背影狼狽不堪,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怖的東西在追趕,又或者是只想盡快逃離這個讓他無比痛苦而又無能為力的地方。
孫羿一路踉踉蹌蹌地跑了很久,直到快跑出鏡頭,才倒在路邊。
又過了好一會,“咔!”的聲音,才響了起來。
俞菲鴻喊停的聲音,比平時慢了何止半拍。
片場很安靜。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剛才那段表演帶來的、近乎窒息的壓抑感中。
俞菲鴻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盯著監(jiān)視器的回放畫面,一遍,又一遍。
良久,她才摘下耳機(jī),揉了揉有些發(fā)酸的鼻梁,對著對講機(jī),講道:
“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