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精準(zhǔn)無比地射穿了林氏右肩!
“啊——!”
林氏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嚎,前沖之勢戛然而止,整個人被箭矢的力道帶得向后踉蹌兩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掌心那張未來得及擲出的符箓被她死死扣在掌中。
肩頭劇痛傳來,鮮血迅速染紅了她華貴的衣衫。
林靜薇自小嬌生慣養(yǎng),在蘇老夫人的庇護(hù)下,更是養(yǎng)尊處優(yōu),從沒吃過什么苦。
憑著一手異術(shù)和心計(jì),從來只有她算計(jì)旁人、暗中操控的份,何曾受過如此實(shí)實(shí)在在的皮肉之苦?
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箭射穿肩膀!
痛楚、羞辱、驚怒交加,讓她眼前發(fā)黑,幾乎暈厥。
“大伯母!”蘇驚瀾大驚失色,欲上前攙扶,卻被衛(wèi)臨麾下士兵的刀鋒逼住。
衛(wèi)臨走上前,冷冷俯視著癱軟在地面容扭曲的林氏。
然而,就在林氏中箭倒地的瞬間,她雙手已然重重?fù)溟_了那道無形界限!
“嗤……”
一聲輕微的、仿佛氣泡破裂的聲響。
眾人駭然瞧見,不遠(yuǎn)處村口的霧氣,又有卷土重來之勢!
“混賬!”衛(wèi)臨又驚又怒,眼中殺機(jī)畢露。
這婦人行為詭異,刻意破壞防線,定有所圖,絕不能留!
他長劍一振,便要斬下——
“轟——?。?!”
恰在此時,異變陡生!
遠(yuǎn)處,那被濃霧徹底籠罩的將家村中心位置,一道直徑粗逾數(shù)丈的暗血色光柱,毫無征兆地沖天而起!
光柱凝實(shí)如血玉,邊緣纏繞著令人心悸的黑色電芒,直貫九霄,在天空中印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戰(zhàn)馬驚嘶,人立而起,士兵們慌忙勒緊韁繩,臉上盡是無法掩飾的駭然。
林氏勉強(qiáng)抬頭,望著那道接天連地的血色光柱,臉上血色瞬間褪盡,連肩頭的劇痛都仿佛忘了。
她瞳孔緊縮,嘴唇哆嗦著,無意識地喃喃:“陣法破了……這怎么可能?”
她看向眼前濃霧,眼中最后一絲僥幸徹底熄滅,淚水混雜著臉上的塵土簌簌而下。
“遲了,遲了!”她聲音嘶啞,像是被砂石磨過,“嬛嬛……我的嬛嬛啊……”
林靜薇同為幫忙布陣之人,深知眼前的“血煞歸墟”意味著什么——
那是施術(shù)者以自身魂飛魄散為代價,拉陣中一切生靈共赴黃泉的絕殺之術(shù)。
此刻進(jìn)去,與送死無異。
她痛惜女兒,卻更珍惜自己的性命!
她放不下京城的榮華,奢靡的生活,未竟的圖謀。
她忍不住閉了閉眼……都怪蘇凌岳那個沒出息的!與他成婚十幾年,女兒都這么大了,她卻未能再懷上一子半女。
那二房的蘇凌風(fēng)常常一走就是好幾個月,怎的才在家歇了幾天,王氏便又懷上了……
如今女兒沒了,但公公已被陛下起復(fù),日后的蘇家前途不可限量……她在蘇家的榮華富貴不能斷,這趟回家,必須想辦法懷上孩子,竹山書院……只能是他們大房的!
血色光柱持續(xù)了約十息,方才逐漸消散。
緊接著眾人便看到,村口翻涌的濃霧如同退潮般,開始劇烈波動,向內(nèi)收縮、變淡。
幾個呼吸間,原本遮天蔽日的濃霧竟散去了大半!
數(shù)道人影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托送著,輕盈落地。
為首二人,正是玄衣染塵、神色冷肅的秦王蕭啟,以及眸光清亮如雪的姜云昭。
身后,周文煥亦步亦趨地扶著趙悉,李牧背著虛弱不堪的裴琰之,孫婆子拖著一道昏迷不醒的人影,走在云昭后面……
還有此前跟隨秦王和趙悉一同入內(nèi)的軍士,全員都安然無虞地跟了出來!
“姜司主!殿下!”
衛(wèi)臨眼中爆發(fā)出驚喜的光芒,率眾快步迎上。
士兵中,一名機(jī)靈的斥候早已翻身上馬,朝著蕭啟遙遙抱拳一禮。
見蕭啟微微頷首,斥候再不遲疑,一夾馬腹,戰(zhàn)馬長嘶,如離弦之箭,朝著京城方向疾馳報信去了。
另一道暗衛(wèi)人影則快速走到蕭啟身畔,湊近他耳邊,低聲回稟京中、宮中局勢。
林氏死死盯著那眾星拱月般安然歸來的云昭,牙關(guān)幾乎咬碎。
肩頭箭傷猶在,每一下心跳都牽扯出鉆心劇肺的痛楚,可這痛,卻遠(yuǎn)不及心頭那翻江倒海、幾乎要將她理智焚盡的恨與悔!
她的嬛嬛……沒有出來。
這念頭一起,眼前便陣陣發(fā)黑,喉頭涌上腥甜。
誰知就在她滿心絕望之際,一道瘦削的身影忽然自云昭身后不遠(yuǎn)處走出。
是那個一直跟在云昭身邊的啞婆!
孫婆子臉上沒什么表情,徑直走到林氏面前,將拎在手里的那道身影扔進(jìn)林氏懷中。
林氏渾身劇震,僵硬地低頭。
懷中人似乎被這一番動靜驚醒,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那是一雙寫滿了驚懼、茫然,如同受驚小鹿般的眼睛——
正是蘇玉嬛!
“……嬛嬛?”林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懷疑自己是在絕望中產(chǎn)生了幻覺。
蘇玉嬛乍見母親,呆滯的眸子先是一愣,隨即,無邊的恐懼與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fā)!
“娘——!”她爆發(fā)出嘶啞的哭嚎,雙手死死抓住林氏的衣襟,
“娘你終于來了!是那個瘋子!那個叫薛九針的瘋子!他害我!他偷了我的腿!
他把我的腿換走了!娘!你要給我報仇!把他碎尸萬段!讓他永世不得超生!”
她語無倫次,涕淚橫流,費(fèi)力地撩起沾滿泥污血漬的裙擺。
林氏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一眼,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瞳孔驟縮!
只見裙下,蘇玉嬛的兩條腿,一條尚且是少女纖細(xì)的模樣,另一條……自大腿中部以下,竟詭異而丑陋地萎縮、干癟下去,比正常那條腿短了足足三寸有余!
“啊——!”林氏倒抽一口冷氣,駭?shù)檬暭饨校?/p>
她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尖叫,理智的弦在女兒殘疾的刺激下徹底崩斷!
林靜薇想也未想,抬起的右手用盡全身力氣,帶著風(fēng)聲,狠狠扇在了蘇玉嬛的臉頰上!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摑在蘇玉嬛蒼白的臉頰上!
“你怎么就是不聽娘的話?!我千叮嚀萬囑咐……你為何偏要來這里??!”
蘇玉嬛本就驚嚇過度,心神俱疲,又被薛九針的邪術(shù)傷了根本,此刻挨了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連哼都沒哼一聲,頭一歪,雙眼翻白,竟是當(dāng)場暈死過去!
林氏抱著驟然癱軟無聲的女兒,掌心火辣,心頭卻是一片冰涼。
她猛地抬起頭,充血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向幾步之外的云昭,積壓了多時的遷怒即將沖口而出——
然而,所有惡毒的咒罵,卻在觸及云昭目光的瞬間,凍在了舌尖。
云昭正靜靜地看著她。
“林夫人,”云昭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略顯嘈雜的環(huán)境,
“兩日來,將家村早已被軍隊(duì)圍成鐵桶,閑雜人等不得出入。
蘇家小姐一個深閨女子,是如何避開重重守衛(wèi),潛入村中的?”
“而林夫人又因何故,一路尋到將家村,拼著被亂箭射殺的危險,也非要在此時進(jìn)村?
你怎知,蘇小姐一定在此?”
林氏嘴唇哆嗦著,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她想要辯駁,可迎著云昭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目光,她陡然意識到,大錯已然鑄成!
女兒背著自己私自潛入將家村,是第一個錯,一個足以毀滅她所有名聲和前程的愚蠢錯誤。
而她,為救女兒,當(dāng)著衛(wèi)臨和眾多軍士的面撒潑打滾,不惜破壞禁令,甚至差點(diǎn)引動霧氣……
事后,只要有人細(xì)究,女兒的名聲、她自己的名聲,乃至整個蘇府的名聲,都將毀于一旦!
林氏不是那些沒見識的市井潑婦。
她能在父母早逝后,迅速獲得蘇老夫人的憐愛;又引得蘇凌岳對她癡心不改,非卿不娶;更在暗中與薛九針那等人物有所勾連,步步布局迫得蘇凌云與蘇家決裂,心機(jī)與決斷遠(yuǎn)超常人。
電光石火間,她強(qiáng)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她緩緩垂下頭,肩膀垮塌,顯出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疲憊婦人模樣。
“今日,妾奉婆母之命,回老家處理些庶務(wù),車馬行至半路,忽然想起有件要緊的東西忘了取。返回府中時,才發(fā)現(xiàn)嬛嬛竟不在她房中!”
“妾急得不行,四處詢問,才知貼身丫鬟小茉,還有府上一個名叫李麻子的車夫,也一并不見了蹤影。
那李麻子……聽府里老人從前提過,似是這將家村附近的人。
妾憂心嬛嬛是被歹人誘騙或挾持,慌亂之下,顧不得許多,只好帶著呂嬤嬤,匆匆趕往城西巡防營大營,尋我那在營中任職的侄兒求助……”
她抬起淚眼,看向一旁臉色復(fù)雜的蘇驚瀾,聲音越發(fā)凄婉:“我們一路尋到此處,見村子被軍爺們圍住,妾心急嬛嬛安危,才會言語失當(dāng),沖撞了駙馬和諸位軍爺!
萬幸嬛嬛她還活著……只是這腿,我苦命的兒啊!”
林靜薇確實(shí)機(jī)變,短短時間已想出對策,巧舌如簧將整件事大體圓了過去,幾乎讓人聽不出什么破綻。
云昭的目光卻落在林氏的袖口邊緣,那里,一抹暗黃色的紙角,一閃而過。
符紙。
一個隱約的猜測,在云昭腦中迅速成型。
薛九針在此布陣,絕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人之力所能辦到。
林氏精通一些偏門異術(shù),她很可能早已知情,甚至參與其中。
而蘇玉嬛,或許是偶然得知了什么,或許是受人慫恿,竟也稀里糊涂地闖了進(jìn)來,反被薛九針當(dāng)作“祭品”拖入局中,成了這副模樣……
云昭心中了然,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緩聲道:“蘇小姐遭遇不幸,令人扼腕。
然此事牽連甚廣,村中慘劇更是駭人聽聞。
林夫人既是苦主,還請隨我等同回京兆府,將前后經(jīng)過,細(xì)細(xì)說與趙大人知曉。
也好早日查明真相,告慰亡靈,懲治兇頑。”
“至于林夫人口中那位一同‘失蹤’的丫鬟小茉……”
云昭唇角微彎,露出一抹讓林氏心頭驟然收緊的笑意,
“小茉姑娘雖受了些驚嚇,神智倒還清醒,剛好可以與我們同去,與夫人您的話,兩相印證?!?/p>
小茉竟然沒死?!
林氏抱著女兒的手臂猛地收緊,指尖掐進(jìn)蘇玉嬛的臂肉里。不!絕對不能去!
她不是梅氏那種無根浮萍、可以隨意任人拿捏的賤妾!
她是堂堂書院司庫夫人,是朝中二品大員的嫡長媳!
今日若被姜云昭以這種方式“請”去京兆府,無論最后能否脫罪,她的臉面、蘇府的臉面都將蕩然無存!
從前那些藏在暗處的事情,更是隨時可能被翻出來!
屆時,一旦蘇家上下得知當(dāng)年真相,就是蘇老夫人出面,也不可能保得下她!
那就真的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