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顏的臉色白了白。
這話在她心頭縈繞過無數次，但事情已經發生，她沒辦法問出口。
“幫忙照顧鄭將軍，是你點了頭的，我想幫你分擔這份愧疚。可如今看來，蘇姑娘并不滿意我的照料。只要鄭將軍有一絲不妥，你便會生怨懟，不是怨懟我，便是怨你自己，這并非我所想所愿。”
江和章不得不贊嘆，鄭青巖的手段是真了得。
他相信，這會兒若說鄭青巖耍了心眼，蘇顏也會立馬幫鄭青巖說話。
所以江和章不愿意將這種空口無憑的話說出口，徒添煩惱。
蘇顏被江和章這番話攪得抬不起頭，每一字每一句都說進了她的心坎里，江和章倒像是比她自己更了解她的心思。
“我不求蘇姑娘在鄭青巖面前偏袒我，只求蘇姑娘多給予我一些信心和信任。”
江和章忽然有些累了，想到鄭青巖的右手并不能完全恢復，莫非日后只要他的右手表現出一點點不適，他和蘇顏都要像今日這樣爭吵一回？
這不是江和章所希望的日子。
原本對成親望穿秋水的他，第一次產生了退縮之意。
江和章滿目憂傷地看向蘇顏，等著她給予自己信心，繼續渴望成親的信心。
但是蘇顏吹著眸，坐在那里并未說話。
江和章等了片刻，未再逼迫她，端來熱水照料她凈手凈面——剛剛洗完鍋碗，他順手生了火，熱了半鍋水。
蘇顏看到異常沉默的江和章，腦子很亂，洗漱完后看他沉默不語地要出去，忍不住拉住他的胳膊：“你容我想想，我眼下腦子很亂。”
江和章抬眸：“鄭將軍的右手無法恢復如初，倘若你始終無法放下這份愧疚，今日這樣的爭執還會屢屢發生。我是個尋常男子，希望妻子心里只裝著我一人。”
說完這番話，他退出屋子。
蘇顏心里沒來由地慌了慌，看到江和章遠去的背影，總感覺自己正在緩緩失去他。
江和章想回自己屋子歇息時，看到鄭青巖站在堂屋口看著他，眼中得意一閃而過。
江和章本想忍了，還沒踏進自己屋子，又轉身速速走到鄭青巖跟前：“鄭將軍今日是故意的？”
鄭青巖噙著笑：“江秀才這是何意？我聽不懂。”
“我早上換藥包扎并無不妥，為何會流血？”
鄭青巖仍舊微笑著：“許是不小心刮到哪里，將布帛扯緊了，又或許本就是江秀才包得太緊。”
江和章這下明白了，今日這一出，確實是鄭青巖有意而為。
清秀俊雅的面容浮起慍色，江和章惡狠狠地擰起眉頭，在動輒生出殺意的鄭青巖面前，像極了一個氣急敗壞的孩子。
鄭青巖并未將他的怒氣放在眼里。
只是下一刻，江和章的話卻刺得他頻頻皺眉黑了臉。
“我道鄭將軍是個光明磊落的英雄，此前敬你佩你，可今日我算是長了見識，原來鄭將軍的心眼不是用在外敵身上，而是用來破壞別人感情的？”
“好好的護國英雄不當，何必學那等宵小之輩，竊窺利藪？”
鄭青巖原本好整以暇地看著，待聽到這里，胸腔中滾滾怒氣翻騰起來。
他一把揪住江和章的衣襟：“你罵我宵小之輩？我等浴血奮戰時……”
江和章不屑地打斷他的話：“此一時彼一時，彼時你是英雄，并不妨礙你今日之言行卑劣無恥！”
鄭青巖沒料到他會當面硬剛，還罵得如此難聽。
這會兒動手，上午那些努力便都白費了。
所以他壓下怒氣，瞪了江和章片刻后，終是撒了手。
鄭青巖腦子不笨，看到江和章如此惱羞成怒，當即猜到了緣由：“蘇將軍與你鬧矛盾了？能輕易被挑唆的感情，可見并不牢靠。”
江和章看到他眼中隱有得意，諷刺道：“即便我與蘇姑娘解除婚約，你用右手得到的也只是愧疚，是憐憫，并無愛慕。感情中的乞兒，何來底氣笑話于我？”
鄭青巖被罵得嘴角笑容裂開，一時詞窮。
這個書生罵他是感情中的什么？
乞兒？
他一雙眼氣得瞪出眼眶，左手攢成拳頭，恨不得立馬掄過去。
就在這時，外面響起敲門聲，一道帶著年歲的聲音響起：“江秀才在嗎？我將方嬸兒送來了。”
是來福客棧的掌柜的。
鄭青巖的憤怒生生壓下，垂眸看到江和章被揪皺的衣襟，伸手幫他整理了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
江和章拂開他的手，不屑地白了他一眼。
他原以為武夫都是直來直去的，所以早上才未曾懷疑鄭青巖，眼下看來，他錯得離譜。
開門請掌柜的和方嬸進屋后，掌柜的再三道歉，方才離開小院。
方嬸進門便帶好了襻膊，詢問江和章有什么活兒需要幫忙。
江和章已經恢復平日的儒雅之色，跟方嬸介紹了各個屋子的情形后，不好意思道：“我做飯不大行，日后三餐還指望方嬸幫襯，其余之事我會親自動手。”
這時候，蘇顏的屋子傳來動靜。
江和章帶著方嬸過去，介紹二人認識后，以眼神詢問蘇顏想做什么。蘇顏瞟了一眼某處，江和章明白過來，她這是有三急。
方嬸自然留下幫襯，她架起蘇顏的胳膊，扶著她過去，嘴里贊不絕口道：“聽說那位秀才是姑娘的未婚夫婿？可真真是個好男人，屋子里打掃得連灰塵都摸不到。”
蘇顏怔了怔，這才意識到在她看不到的那些個時辰里，江和章可能一直在忙活。
“我也見過好幾個讀書人，只有江秀才這么和氣哩，別的都比他清高。姑娘日后可享福了，這種又會讀書又會做事的郎君，真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方嬸對江和章的印象甚好，平日又喜歡說話，一夸起來便沒完沒了。
蘇顏沉默著，所謂旁觀者清，她從外人眼里再一次看到江和章有多好。
良久，她想起鄭青巖，心不在焉地問了一嘴：“方嬸覺得鄭部將如何？”
“姑娘說的可是那位面相兇狠的？嘖嘖，他可不是成親的良人。”方嬸連連搖頭，警惕地瞄了一眼門窗，小聲道，“他一瞧就不是個好相與的，若是跟他成親，吵一架還不得把屋頂掀了？要嫁可得嫁個脾性好的，這日子才能過舒坦。”
方嬸以一個過來人的姿態，諄諄勸誡。
蘇顏回神，隨意扯了個笑。
她可從未想過嫁給鄭青巖，可江和章指摘的那些話，叫她無地自容。
“方嬸，我有個閨中密友來信，她的故事甚是有趣，你可否幫我分析分析？”蘇顏無中生友，講起了他們三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