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顏責無旁貸，當即點頭應了：“自是應當，大夫說得對，古時有將軍左手亦能出神入化，你先練著，待到日后殺敵，左右開弓！”
鄭青巖看到她投過來的眼神透著鼓勵，心頭涌起難言的激動，用力點了下頭。
正好要用飯了，蘇顏像之前那樣，讓人把他們倆人的飯菜都送過來。
鄭青巖用左手扶著蘇顏坐下，隨后自己才在她對面落座。
蘇顏順手把木箸遞到他左手邊：“今日便開始練！”
鄭青巖原本不想在她面前丟人現眼，這幾日他都是用勺子吃的，今日第一次用左手，定然要鬧笑話。
“快拿著，剛還信誓旦旦地要好好練，這會兒便想偷懶了？”蘇顏掰開他的左手，直接把木箸塞他手里。
她的手很暖，指腹上的繭子在他指頭上擦過。
倆人之間以前也有過這樣的觸碰，那時候鄭青巖并沒有生出異樣的心思，今日卻莫名感覺心跳都隨之加快了。
他呼吸微微發緊，垂眸看向被她碰到過的手背：“好。”
“快吃吧。”蘇顏把菜往他跟前推近了些。
鄭青巖用左手捏著木箸，直接在桌上戳了戳，對齊。
甚是不拘小節的舉動，蘇顏看了卻忽然想起江和章。
她在江和章面前，可是也如此粗糙？怎得她從未在他眼里看到過嫌棄？
“咚”的一聲，鄭青巖夾的一塊雞肉落回盤中，蘇顏強忍著抬頭看過去的欲望，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
鄭青巖臊得面紅耳赤。
他一向好強，以前也跟蘇顏比試過，第一次因為輕敵，敗在了蘇顏手下。
他因此被人笑話了許久，勤加苦練后又跟蘇顏比試了一次，終于贏了。但當時看到蘇顏揩汗水時的倔強神情，他并沒有因為贏了她而開心。
整個軍營，就屬他和蘇顏比試的次數最多，倆人皆有輸有贏。
蘇顏說勝敗乃兵家常事，敗了便吸取教訓，贏了亦不能驕傲自滿。
可眼下，鄭青巖第一次用左手夾菜失敗了，他很是氣餒，都不敢抬眸看蘇顏。
他又試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不知為何，越想著一定要成功，他便越是失敗。
就在他不知道第幾次去夾那塊雞肉時，另一雙筷子伸過來，將那塊雞肉夾到他碗里：“你可真是犟，就不能換別的吃？第一次練，不必著急。”
“我打小便死心眼，一旦認定一個人、一件事，那便是一輩子的事兒。”鄭青巖用力盯著那塊雞肉，意有所指。
蘇顏沒聽明白，笑話他道：“早看出來了，敗我手下一次，便不知要偷偷練多久，不贏回去不罷休。”
鄭青巖咽了下口水：“嗯，因為我認定了你。”
蘇顏張嘴便笑：“得虧我沒他們力氣大，不然非得把你揍……”
她說到這里，忽然意識到鄭青巖這番話說得有些古怪，說完還一直瞄她，那眼神甚是專注，還帶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種感覺，蘇顏從江和章眼里看到過。
她心里“咯噔”了下，顧左右而言他道：“看我做什么，快吃。”
“蘇將軍，我……心儀你已經很久……”
蘇顏夾了一只雞腿，不由分說地塞進鄭青巖嘴巴里，堵住了他剩下的后半句。
她閃躲著眼神，扯了一抹笑：“吃完還是先歇個晌，待會兒再繼續練吧，我都困了。”
她說著故意打了個哈欠。
鄭青巖見狀，眼里的期待消失，故作鎮定道：“好，蘇將軍這腿也得好好養，下午我自己練，你別過來了。”
他也不是死皮賴臉的狗皮膏藥，蘇顏這個反應顯然不喜他，他有自知之明。
蘇顏清了清嗓子，沉默片刻后又道：“我來，牛大夫不是說了，你只聽我的話。”
“蘇將軍，我剛剛那些話，你就當我在放屁，莫放心上。”鄭青巖尷尬地笑笑，“咱們還像以前那樣相處。”
蘇顏這次沒吭聲。
越是不想面對，鄭青巖反是一而再地提。
不過他都這么說了，蘇顏也不想做個孬種。
她重新挺直后背，苦口婆心地跟他講道理：“你小子也就是見的女子太少，日后看到那些舉止端莊、笑起來好看的姑娘，就會發現她們更適合娶回家做妻子……”
“我就喜歡你這樣的。”鄭青巖小聲嘀咕著打斷了她的話。
蘇顏嘴角的那抹笑越發干澀：“你……你就是跟我相處久了，才會誤以為是男女之情，其實……”
“我自己什么感受，還需要蘇將軍教嗎？”鄭青巖皺眉瞪過去，十分不喜蘇顏試圖扭曲他這份愛慕的態度，“蘇將軍可以不接受，可你當初被押送回京后，我日日夜夜睡不好是真的，一心想抓住內賊幫你證明清白也是出自真心……”
“尤其是看到那書生，看到你們眉來眼去，我一顆心像是被刀子捅了幾下，難受得夜里都睡不著覺。”
“我想不明白，憑什么與你朝夕相處的明明是我，他一個書生怎得就先與你訂了親？”
“可是看你歡喜，我又覺得可能就是憑你心里也有他吧。”
“蘇將軍，我不求你改變心意跟我好，我……我就希望你……萬一明年那書生反悔，你……能不能看看我，他若不娶你，我娶！”
最后兩個字，鄭青巖擲地有聲。
蘇顏聽得心頭萬般復雜。
她一直把鄭青巖當小弟，從未將他當成是一個男人。她以為在鄭青巖眼里，在軍中其他人眼里，她也是一樣的，她不是一個女子，而是跟他們一樣的同袍。
可這會兒，鄭青巖卻對著她說出這樣一番匪夷所思的話來。
她甚是無措，甚至有那么一瞬想沖出去，不知該如何再面對鄭青巖。
她面對鄭青巖，只有一起并肩作戰的欲望，一起商議對策殺敵護邊的欲望，從未有過男女之情。
她在鄭青巖面前從不在意形象，隨手擦汗，粗聲粗氣，甚至蓬頭垢面……她就想不明白，這樣的她，他怎么就能喜歡上的？
蘇顏越想越覺得，鄭青巖的的確確是見過的姑娘太少。
她干笑一聲，回頭看一眼營房門口，沖鄭青巖噓聲：“你小點兒聲，叫人聽見了笑話。我吃飽了，你自己練吧，我先回去歇晌。”
鄭青巖目送她離開，忽然后悔剛剛說了那番話。
如果不說，蘇顏起罵不會想避開他。
那廂，蘇顏回到自己營房后，拍著心口大口大口地呼氣。
待拍到胸腔的柔軟后，她垂眸看了看，又抬手摸摸頭發、摸摸臉，轉身叫人打來一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