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周淑華那副小心翼翼,生怕惹自己不高興的模樣,周柒柒心里頭像是堵了一團抹布一樣,有點發酸,又有點,莫名的...煩躁。
她暗暗吸了口氣,壓下心底的煩躁,盡量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今天的事,謝謝你了。”
這話她說得有點干巴巴,但確實是真心實意。
不管怎樣,剛才周淑華確實幫了大忙,還弄得一身狼狽。
周淑華受寵若驚,連忙擺手說道:“不用謝,不用謝,這有啥的...”
周柒柒頓了頓,目光看向別處,又補充了一句,試圖讓對話不那么生硬:
“還有...之前那幾天,你一直帶著他們出去散心,也辛苦你了。”
本來前一天的時候,周柒柒是問了雷玉華,看有沒有文工團表演的票,想自己想辦法帶著沈家二老出去散心的。
但是沒想到,第二天,周淑華早早就過來了。
不止是那一天,后面的那幾天,二老的活動,大部分都是周淑華給安排的。
她在廠里忙,二老交給周淑華,她也挺放心的,真的是省了不少的事兒。
“不辛苦!一點都不辛苦!”
周淑華趕緊接話,語氣急切又誠懇,
“我退休在家也沒啥事干,能陪著佩蘭姐和沈大哥到處轉轉,我心里也高興!真的!”
“再加上,第一面看到那個何婉柔,她在哪兒淮川哥,淮川哥的叫,我就感覺她不是什么正經人,我是不會讓她破壞你和淮川的...”
周淑華說了半天,但是周柒柒只是簡單回應了一句,“是嗎?謝謝...”
奇怪得很。
之前兩人關系劍拔弩張,針鋒相對的時候,周柒柒能冷著臉應對自如,半點不覺得尷尬。
可現在,氣氛稍微有那么一絲絲緩和的苗頭,她反倒覺得渾身不自在起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她能在外人面前侃侃而談,可面對這位關系特殊的姑姑,她唯一在世的親人,卻不知道應該怎么開口。
人的感情,有時候真是最奇怪,最難琢磨的東西。
周柒柒不知如何面對這種情況,沒再說什么,只匆匆點了點頭,便轉身回了屋。
她原以為屋里,沈淮川會正在跟父母解釋剛才那場鬧劇的來龍去脈。
可一腳踏進門,卻發現堂屋里安安靜靜的。
沈淮川坐在一邊,低頭吹著茶杯里的熱氣。
沈振邦端著茶杯,目光看著窗外出神。
秦佩蘭則有點心神不寧地整理著茶幾上那兩盒糕點。
顯然,沒有她在中間調和,這血脈至親的一家人,竟然也不知道該如何自然地相處。
他們之間的相處,好像也是沉默居多。
周柒柒的出現,瞬間打破了這片沉默。
她趕緊走上前,很自然地坐到秦佩蘭身邊,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后背,關心道:
“媽,您感覺怎么樣?沒被剛才那事兒氣著吧?事情過去就過去了,您千萬別往心里去,也別多想,身子要緊。”
她知道秦佩蘭心臟不好,最怕情緒激動。
秦佩蘭感受到兒媳的關心,立刻回過神來,臉上露出了寬慰的笑容,反過來拍了拍周柒柒的手,說道:
“沒事兒沒事兒!柒柒你別擔心!氣是氣了一下,但說來也怪,我這心口啊,還真不像以前那樣堵得難受喘不上氣兒,就感覺...悶了一下就過去了,現在舒坦多了!”
旁邊的沈振邦放下茶杯,接口道,語氣里帶著一絲難得的輕松:
“我看啊,這是因為你最近心情都好,天天樂呵呵的,不像以前總琢磨著自己有病的事兒,這心情一舒暢,百病自然消,身子骨也就沒那么嬌氣了。”
“是是是!老沈你說得對!”
秦佩蘭連連點頭,笑著看向周柒柒,眼神里滿是慈愛和感激,
“這啊,都是咱們柒柒的功勞!自打柒柒來了,這家里的日子是越過越有滋味,我這心里頭也天天亮堂著呢!”
她說著,像是想起了什么,語氣變得更加柔和,還帶著點歉意:
“柒柒啊,剛才...媽還得謝謝你,謝謝你顧全大局,體諒爸媽的難處,沒堅持把事兒做絕,但你姑姑說的對,這事兒...讓你受委屈了。”
周柒柒被婆婆這話說得一愣。
她哪里是體諒,分明是別有目的,要放長線,釣大魚。
可調查藥的事眼下沒法說破,她只好含糊地笑了笑,把這話頭糊弄了過去。
好在家里人都很有默契,見周柒柒似乎不愿多談這個話題,也就都不再深究。
那場令人不快的鬧劇,仿佛就這樣被翻篇了。
沈淮川這才站起身,拉了拉周柒柒的胳膊,低聲道:
“走吧,洗澡間還一團亂,得收拾出來。”
沈淮川拉著周柒柒快步走進洗澡間,反手就帶上了門。
剛才在外面強壓著的火氣和惡心勁兒一下子全涌了上來,他眉頭擰得死緊,問道:
“柒柒,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趕緊跟我說清楚!”
他一想到何婉柔剛才那副往他身上撲的惡心樣子,胃里就一陣翻騰,偏偏還得依著媳婦的意思留人,渾身都不得勁兒。
“明明知道她沒安好心,還得配合你把她留下,我這渾身都難受得慌!這都第二回了!再這么下去,我非得憋出病來不可!”
周柒柒看他那副快要炸毛的樣子,反而輕輕笑了一下,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先別急,也別惡心,聽我慢慢跟你說,這事兒,比你想象的還要糟心。”
她收斂了笑容,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壓低聲音問道:
“淮川,你還記得那天媽突然發病,家里亂成一團的時候嗎?”
沈淮川立刻點頭:“當然記得!差點沒把我嚇死!”
周柒柒繼續說道:
“就在前一天的晚上,你在外面搬東西,我看爸媽的包放在窗臺邊上,就順便放沙發上了,當時,我在窗臺底下,摸到了幾片掉在地上的藥片。”
沈淮川一聽就皺起了眉頭,說道:
“藥片?這不可能!爸給媽拿藥吃藥特別小心,每次都是數好了粒數從瓶子里倒到手心里,怎么可能掉地上?而且掉了他肯定能發現!”
“是啊,我也覺得奇怪。”
周柒柒點點頭,
“那幾片藥都是白色的小圓片,混在一起,我也分不清哪種是哪種,但直覺告訴我這事不簡單,所以第二天,我就悄悄把藥片給了小圓,托她想辦法找人幫看看,到底是什么藥。”
她嘆了口氣,說道:
“這事兒查起來可不容易,小圓先是找了軍區醫院相熟的醫生幫忙看,但光看外表也看不出啥名堂,這藥又不能隨便嘗。”
“后來,她還是托了在市里制藥廠當化驗員的老同學,走了內部關系,用了些儀器,仔仔細細做了化驗,才終于查清楚了,前前后后,這才耽誤了一個多禮拜。”
沈淮川的心提了起來,急忙追問:
“查出來是什么了?是不是...有毒?”
他猛地想起今天何婉柔遞過來的那杯茶,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何婉柔能給她下藥,就也能給爸媽下藥。
周柒柒沒直接回答,而是從外套內袋里掏出一個小玻璃瓶,里面裝著大半瓶白色的藥片。
她拔開塞子,倒出一粒放在掌心,遞到沈淮川面前,半真半假地說:
“有沒有毒?你嘗一粒不就知道了。”
她本意只是覺得待會兒要說的事情太過嚴肅,先開個玩笑讓沈淮川放松一下精神。
卻萬萬沒想到,沈淮川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接過瓶子,利索地倒出一片藥,二話不說就直接扔進了嘴里!
“哎!你!”
周柒柒嚇了一大跳,想攔根本沒攔住,氣得捶了他胳膊一下,沒好氣地埋怨道,
“喂!我開玩笑的!你怎么真吃啊!萬一真有毒怎么辦?!你不要命啦!”
沈淮川卻毫不在意:
“你給的,就算真有毒,我也得嘗嘗是個什么味兒。”
周柒柒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還有點后怕,趕緊問:“怎么樣...什么味兒的?”
沈淮川咂摸咂摸嘴,眉頭微皺:
“沒啥特別味兒,就一股子藥味,有點苦,細品又有點甜絲絲的,跟普通藥片差不多。”
周柒柒冷笑一聲,“沒什么味兒就對了。”
她拿回藥瓶,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繼續解釋道:
“這東西,看著像模像樣的,可實際上,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經藥!里面主要就是面粉、糖粉,可能還摻了點沒啥用的淀粉糊精!吃了死不了人,但也治不了任何病!”
“假藥?!”
沈淮川眉頭緊皺,聲音一下子就大了起來,他趕緊壓了下去,問道:
“這種東西怎么會混進媽的藥瓶里?!”
“這話,你就得去問問你爸媽那位救命恩人,何婉柔同志了!”
周柒柒眉眼變得銳利了起來,說著:
“我還特意讓小圓幫我打聽了一下媽這個病和平時吃的藥,她常吃的美托洛爾的藥,非常特殊,必須得長期規律服用,絕對不能隨便停。”
說著,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要害的部分:
“醫生說,如果一直按時吃這種藥的人,突然一下子給停了,身體會產生強烈的‘撤藥反應’,導致那個什么...交感神經活性反跳性地增強,結果就是,非常容易誘發心絞痛急性發作!而且比平時更兇險!”
沈淮川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聯想到何婉柔恰好在母親發病時出現,他瞬間全明白了!
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的拳頭一下子攥緊了,連骨節都發了白。
“何、婉、柔!”
這三個字幾乎是從他牙縫里擠出來的。
下一秒,他猛地轉身,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一樣,渾身肌肉繃緊,帶著一股要毀天滅地的駭人氣勢,就要往外沖!
周柒柒早有預料,心里一緊,趕緊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問道:
“你干什么去?!”
“放手!我去殺了那個毒婦!”
沈淮川的聲音嘶啞低沉,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暴怒。
他平時是軍人,是團長,冷靜,克制,沉穩幾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但此刻,面對至親被如此謀害的真相,什么紀律,什么冷靜,全都被滔天的怒火燒得干干凈凈!
他現在腦子里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立刻把何婉柔揪出來,讓她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周柒柒之前一直瞞著他,怕的就是這個!
她太了解沈淮川了,平時冷得像塊冰,可一旦觸及到他心里最在乎的家人,那爆發出的怒火和沖動,足以摧毀一切!
“沈淮川!你等等!別沖動!”
周柒柒鉚足了勁想拉住他,可她那點力氣哪攔得住盛怒下的沈淮川?
她拽了一下,反而被他帶著踉蹌了好幾步。
胳膊撞到旁邊的置物架,上面的瓶瓶罐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眼看就要拉不住,沈淮川的手已經摸到了門把手。
周柒柒急中生智,腳下一軟,哎呀痛呼一聲,整個人就往地上摔去!
這一聲驚呼果然奏效!
沈淮川沖出去的腳步猛地頓住,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瞬間轉身,長臂一伸,及時攬住了周柒柒的腰,將她穩穩扶住。
臉上那駭人的怒意,也變成了擔憂,他趕忙問道:
“柒柒!你怎么了?摔到哪兒了?!”
周柒柒靠在他懷里,趁機緊緊抓住他的衣襟,抬頭看著他赤紅的眼睛和緊繃的下頜線,心里又急又疼。
她放緩了聲音,柔聲勸說道:
“淮川,淮川你聽我說!你先別沖動!冷靜一下!聽我把話說完,行不行?求你了!”
沈淮川胸口劇烈起伏,看著妻子擔憂的眼神,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他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從喉嚨里逼出一個字:“...好!”
周柒柒見他總算暫時冷靜下來,暗暗松了口氣,趕緊抓緊時間說道:
“淮川,你不是跟我說過,做事情之前要考慮周全嗎?”
“你現在冷靜下來仔細想想,何婉柔為什么能那么快取得爸媽的信任,尤其是媽,幾乎把她當親閨女看?不就是因為她在療養院救過媽一次嗎?”
她刻意加重了“救”這個字,眼神銳利地看著沈淮川,繼續說道:
“以何婉柔這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狠毒性子,她換假藥害媽的事,很可能...根本不止這一次!那第一次所謂的救命,會不會,也是她自編自導的一場戲?!是她為了接近爸媽,博取信任而設下的騙局?!”
周柒柒的話,像一把更冰冷的尖刀,狠狠刺入了沈淮川的心臟!
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瞳孔驟然收縮了!
如果...如果連那次“救命之恩”都是假的,都是何婉柔處心積慮的陰謀...
那這個女人...就根本不是普通的惡毒,而是徹頭徹尾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