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就要落地的時候，忽然斜刺里飛出來一個身影，一把將秦招月攬入懷中，宛如一個肉墊一般，硬生生扛住了大半墜落的力道。

秦招月只聽到重物落地的悶響聲，原本預想中斷筋傷骨的痛苦沒有到來，她落入一個踏實又溫暖的懷抱里。

一抬頭，入目的便是刀鋒一般的下頜線，再往上是俊美華貴的五官，少年緊緊閉著眼，似乎在緩過剛剛那一瞬間落地的痛楚。

沈聿……

秦招月怔怔地仰著頭，又是沈聿救了她，又是沈聿不顧性命地，為了救她……

沈聿眉頭皺了皺，在他睜眼的瞬間，秦招月迅速垂下了眼眸。

“秦姐姐，你沒事吧？”

秦招月搖了搖頭，掙扎著要起身，“快去看看國公夫人！那幾匹馬徹底瘋了，又受了重傷，還不知道要拖著馬車到什么地方去……”

“凌風已經領人去追了，都是軍中善馬的將士，自有一套馴馬的路數，娘親她們不會有事的！”

秦招月這才微微松了一口氣，她撐著地面想起身，未曾想，她掌心本就被韁繩拖得全是血痕，偏生這山路上全是碎石，正扎進傷口，痛得她渾身一激靈，剛起了一半，又摔進沈聿懷里。

這一下砸得結實，正好落在沈聿的傷口，痛得他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世子，是不是碰到你傷口了？”

秦招月有些慌了神，抬手就想去摸剛在砸下去的位置，然而不曾想，這一下又碰到了沈聿的傷處，痛得他好容易忍下去的疼痛，又翻涌上來折磨得他下意識閉了閉眼。

“我……我是不是又碰到了？”

秦招月立刻收回手，難得驚慌失措地不知如何應對，偏偏她這會也渾身脫力，光靠自己根本起不來身，只得僵硬地靠在沈聿懷中。

眼見沈聿半晌沒吭聲，秦招月心中擔憂，猶豫再三還是伸手去拍了拍沈聿的臉。

“世子，世子，你沒事……”

話音未落，她的手忽然被人一把捏住，秦招月抬頭正對上沈聿墨色的眼瞳。

兩人靠在一處，靜的呼吸可聞，秦招月尷尬地下意識別開眼，沈聿卻那樣認真地盯著秦招月，像是想通過的她眼眸，看到她的靈魂。

秦招月下意識掙了掙手，聲線低低：“世子……”

然而沈聿卻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握著她的手，靜靜盯著她，在秦招月掙扎地愈發用力的時候，冷不丁出聲。

“若是我趕不過來……”

沈聿頓了頓，語氣有些說不出的微妙，“你又要以命搏命嗎？”

秦招月一愣，抬頭對上沈聿的視線，心頭重重一跳。

他的眼神不再似往前那般熱忱明亮，宛如變了一個人一般，陰冷決絕。

唯一不變的，是眼眸中從始至終全部盛放著秦招月。

“此事……”

秦招月用力拽了拽手腕，這下使得力氣大，動作間傷口竟是被擠壓地滴落鮮血來，沈聿臉色陡變，被她弄得沒法，只能被迫松開手。

“與小世子無關。”

秦招月扭過身子，咬牙忍著痛，硬生生撐著地面，坐起了身子。

然而她如今渾身虛浮的厲害，光是坐起身，就讓她眼前發黑犯暈，一時間再沒有力氣動作，只能干坐在地上，想要緩過那一陣無力。

沈聿那一下接的實在，即便秦招月再怎么瘦弱，到底是一個成年人的重量，這樣半空接住，不亞于胸口碎大石。

他撫著胸口，緩緩坐起身，隔著一層布料，他約莫也能感覺到，大抵傷到了里頭的肋骨。

一股股濃烈的血腥味，不斷從喉嚨翻涌而上，又被他生生咽了進去。

然而他面上卻半點沒有顯露，只沉默地看著秦招月背對著他的身影。

懸崖風大，即便是夏日，但到底是高處，吹來的長風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意。

秦招月被這么一番折騰，單薄的外衫被血色滲透，在她脊背，腰腹，綻放出一朵朵恐怖妖冶的紅花。

散亂的發色被風吹得亂舞，露出她那張脆弱精致的側臉，沾染著七八道雜亂的血痕。

這是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第四次在他跟前，以一己之力逆風翻盤，拯救旁人于水火，置之死地而后生。

也是她，生生打破了沈聿從七歲那年開始，每日每夜不斷重復的那個噩夢。

七歲那年高燒之后，沈聿總是在做一個相同的夢。

夢里他還是沈聿，那個鎮國公府的小世子，跟如今一樣的際遇，少年將軍，一戰成名，立下赫赫戰功，背靠烈火烹油的世家，依仗無可比擬的圣寵。

原該是花團錦繡的一生，直到某一天，忌憚和猜忌纏上整個鎮國公府。

平靜的湖面被投下巨大的隕石，砸中的魚蝦無一幸免。

開始是水燈節夜襲，鄰國公主被綁架，盡管沈聿追查到了酒樓，留下的卻是酒樓大火，公主失蹤。

圣上雷霆震怒，鎮國公府保護不力，即便后頭沈聿拼盡全力找回了公主，這件事也成了籠罩在鎮國公府頭上的陰影。

讓整個鎮國公府從原本姜國最信任武將世家，成為影響兩國邦交的罪臣。

及至后頭的青峰山上香，流民暴動，侍衛為保母親安危，不小心對流民痛下殺手，一時間成了鎮國公府草菅人命的罪責，被言官一本參到了圣上跟前。

而母親更是在動亂中身受重傷，回府休養也沒能恢復根基，沒多久便撒手人寰。

這夢像是詛咒一般，死死纏在沈聿周圍。

開始他并不相信，可夢里的事情一樁樁應驗，逼得他不得不開始防備，然而命運似乎總是在跟他開玩笑，無論他做了多少準備，總是會陰差陽錯地被別的事情打斷。

往往最后還是阻止不了一切發生。

直到，秦招月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