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聞言沉默了片刻。
那雙清冷如月的眸子里，光芒快速閃動，顯然在急速權衡利弊。
淑妃只知道眼前的少年是姐姐派過來的，而他現在是被抓捕的刺客，若是庇護他，很有可能惹禍上身。
這不是庇護一時就完了的。
皇宮內院出了一名刺客，那可是重要之事，絕對會挖地三尺，窮盡皇宮之力，找尋到那個刺客。
時間在無聲中一點點流逝，遠處搜捕的喧嘩聲似乎近了些。
終于。
淑妃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抬手指向寢殿內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去，把殿后儲物處的浴盆拿出來。”
寧凡微怔，但立刻反應過來，沒有多問，依言快步走到角落，那里果然有一個隱蔽的儲物小間。
他從中搬出一個以名貴香木打造，邊緣雕刻著蓮紋的寬大浴盆。
盆身沉重，但對寧凡而言不算什么。
寧凡將浴盆搬到寢殿中央較為空曠的位置。
淑妃已經從床上起身，赤足踩在柔軟的絨毯上。
她沒有看寧凡，只是抬起手，開始解自己身上那件素雅的寢衣系帶。
衣衫滑落。
寸寸肌膚袒露。
寧凡瞳孔微縮，下意識地別開目光。
“娘娘，你這是……”
“別廢話。”
淑妃的聲音清冷依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殿內側室常年備有熱水，去給本宮兌上水。”
寧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與疑惑，迅速轉身走向淑妃指示的側室。
那里果然有一個銘刻著保溫陣法的小型石制水缸，里面熱氣氤氳。
他提起旁邊的木桶，來回幾趟。
將浴盆注入了大半溫熱適中的清水。
淑妃此時已褪盡了多半衣衫。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進行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唯有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和耳根處一絲極淡的緋紅。
將她心底的波瀾泄露而出。
淑妃赤足走到浴盆邊，伸出一根如玉的指尖，探入水中試了試溫度，微微頷首。
隨后她從旁邊妝臺的一個暗格里，取出一包淡粉色的香粉，素手輕揚，將粉末悉數倒入水中。
清水迅速被染成一種帶著朦朧感的淡淡粉紅色。
不再清澈見底，多了幾分遮掩。
隨后又撒上一層花瓣。
做完這些。
淑妃抬起一只修長筆直，線條完美的玉腿，足尖輕點水面，蕩開一圈漣漪，然后緩緩邁入浴盆之中。
她整個人沉入水中，只露出脖頸以上，隨后轉過頭，看向依舊站在浴盆邊，目光不知該落在何處的寧凡，聲音中多出一絲絲催促。
“愣著干什么？”
“不是要本宮庇護你嗎？”
“……”
寧凡喉嚨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感覺臉頰有些發燙。
淑妃說的不是很明白，但寧凡終究不是傻子。
但眼前這景象和暗示，讓寧凡瞬間明白了淑妃的意圖，但也正因為明白，寧凡現在才有些猶豫。
“娘娘，你是說……”
他聲音有些干澀。
淑妃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清冷的眸子靜靜看著他，水波在她精致的鎖骨處輕輕蕩漾。
就在寧凡躊躇之際——
“砰！”
一聲并不算響亮的悶響響起，寢殿那扇緊閉的門，被人從外面強行推開。
幾道身著輕便軟甲，腰佩短刃，氣息精悍干練的身影，迅速閃入殿內。
幾人皆是女子，眼神銳利如鷹，正是皇宮內院專門負責護衛妃嬪安全的女性內衛。
“放肆！”
淑妃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冒犯的震怒與冰冷。
她沒有試圖遮掩身體，只是微微側身，將更多軀體藏入粉色的水面之下，但那露在水外的香肩和絕美的怒顏，已足夠形威壓。
“爾等好大的膽子，竟敢擅闖本宮寢殿，打擾本宮沐浴？！”
淑妃鳳眸含煞，掃向來人。
闖入的內衛顯然也沒料到會是這般景象，為首那名面容冷峻的女內衛頭領微微一怔，目光迅速掃過寢殿，尤其在中央那霧氣氤氳，粉色蕩漾的浴盆上停留了一瞬。
立刻單膝跪下，垂下視線，聲音恭敬卻不容置疑。
“卑職罪該萬死，驚擾淑妃娘娘。”
“但今夜有窮兇極惡的刺客潛入宮中，驚擾內院，李淑儀更是被刺客斬殺。”
“內衛府嚴令，各宮各處必須徹底搜查，以確保各位主子絕對安全，卑職等也是職責所在。”
“還請娘娘體諒！”
“……”
“你等是懷疑，本宮窩藏刺客？”
淑妃威嚴大開。
為首的內衛頓了頓，解釋道。
“并非懷疑娘娘，只是那刺客狡詐異常，可能利用各種手段藏匿，在娘娘不知情的情況下潛入淑云宮。”
“待卑職等搜查完畢，確認安全，自會加派人手，嚴密把守淑云宮內外，確保娘娘無虞。”
“……”
說到這里，這名內衛抬起頭，目光似不經意地再次掠過那浴盆，略微探究的開口。
“娘娘這沐浴的時辰，倒是頗為獨特。”
淑妃冷哼一聲，玉臂抬起，帶起一片水花，輕輕撥弄著漂浮在水面的發絲，聲音里的怒意未消，同時多了幾分屬于寵妃的驕縱與不耐。
“本宮何時沐浴，難不成還需向內衛府報備時辰？”
“本宮今夜心神不寧，難以安眠，想沐浴靜心，有何不可？”
“要搜便快搜！莫要在此耽誤本宮時間。”
“……”
“是。”
“多謝娘娘體諒！”
內衛首領不再多言，立刻起身，對身后幾名手下打了個手勢。
“搜，仔細些，任何角落都不許放過，衣柜、床底、箱籠、房梁、帷幔后……一處都不能漏！”
“是！”
幾名女內衛立刻分散開來，動作十分迅捷。
開始對寢殿進行地毯式搜查。
她們翻動輕巧的家具，檢查厚重的帷幔，甚至有人縱身躍起，仔細查看高高的房梁和藻井的每一處雕花縫隙。
目光如炬，不放過任何可能藏匿一人的空間。
而此刻的寧凡……
他正屏住呼吸，整個身體，包括頭顱，完全沉沒在淑妃面前的浴盆之中。
水面之下，粉色的水遮掩了大部分視線。
哪怕浴盆足夠大。
它也是為單人沐浴設置的，容納兩人，著實有些捉襟見肘。
寧凡蜷縮著身體，雙臂為了固定身形和減少占據的空間，不得不緊緊環抱住淑妃。
淑妃背對著他。
兩人身體的貼合幾乎密不透風。
寧凡能感覺到淑妃在微微顫抖，以及那陡然加快的心跳。
他盡量將臉埋低，口鼻緊貼著淑妃。
現在十分危險，任何一點異常的動靜或聲響，都可能讓近在咫尺的內衛察覺。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搜捕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內衛搜查得極其仔細，哪怕寢殿本就不算特別寬敞，能藏人的地方實在有限，但若是想要將寢殿細細搜遍。
也需要一定的時間。
一刻鐘過去。
內衛們幾乎將寢殿翻了個底朝天，連梳妝臺的抽屜，多寶閣的每一個格子都打開檢查過。
然而，她們似乎還沒有要離開的跡象，似乎還有藏人的位置需要確認。
水面之下。
寧凡的肺部已經開始傳來火燒火燎的刺痛感，耳膜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武者的閉氣能力遠超常人，但終究有其極限。
尤其是在這種緊張，身體蜷縮，且需要絕對靜止的狀態下。
消耗更大。
他快要撐不住了。
但寧凡無法開口，甚至無法做出太大的動作。
一旦暴露，不僅自己性命難保。
更會連累好心庇護他的淑妃。
怎么辦？
寧凡的頭腦因缺氧而有些昏沉，但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
他環在淑妃腰肢上的手臂微微動了動。
寧凡感覺到，淑妃的身體在他觸碰的瞬間，猛地繃緊！
如同受驚的弓弦。
緊接著。
淑妃先是以為寧凡故意輕薄她，心中又羞又惱。
但下一刻，她猛地反應過來。
寧凡在水下快憋不住氣了。
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
思及此。
淑妃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比剛才被內衛闖入時更加緊張。
寧凡要是此刻撐不住冒出水面，或者弄出什么動靜，兩人立刻就是滅頂之災。
她絕對會被認定為同黨。
而且這種曖昧的窩藏姿勢……
圣上不會放過她的！
必須立刻支走這些內衛。
淑妃強壓下狂跳的心臟和身體的異樣感，臉上刻意浮現出更濃的不耐與怒意，對著還在殿內逡巡的內衛頭領呵斥道。
“你們還要打擾本宮到何時？！水都涼透了！”
“難不成。”
“要本宮在你們這些人面前起身擦拭身體不成？！如此放肆，真當本宮不敢去圣上面前告你們一狀？！”
“……”
內衛首領聞言，微微欠身，隨后抱了抱拳以公事公辦的語氣開口道。
“娘娘息怒，搜查已近尾聲，為確保萬無一失，還請娘娘再稍等片刻，卑職等最后確認一下……”
“快了？”
淑妃聲音更冷。
“本宮看你們是存心……”
她的話突然頓住，因為水下的寧凡，那只撓她背脊的手，力度陡然加大，甚至開始掐她。
淑妃瞬間明白。
寧凡真的快不行了！
淑妃臉色微變。
一顆心。
猛地沉到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