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超森的大腦則在飛速運轉,試圖尋找這個新方案的漏洞,或者至少找到一個體面的下臺階方式。
他意識到,江昭陽這一手玩得極其漂亮,不僅破了他的局,還順勢贏得了劉明迪,乃至劉明迪背后可能存在的力量的真正感激,同時也在魏榕面前展現了他解決問題的能力。
自己若再強行反對,不僅理由蒼白。
恐怕還會徹底得罪人,顯得自己心胸狹隘、不顧大局。
江昭陽則依舊平靜地坐在那里,仿佛剛才投下那顆重磅炸彈的人不是他。他知道,種子已經播下,理由充分,程序合規,方案也更優化,現在只需要等待它自然發芽。
他巧妙地利用了一個看似無關的人事變動,雷利軍辭職,撬動了整個棋局,將一場原本可能不愉快的妥協,變成了一次精準的人崗匹配和力量展示。
他證明了,在規則之內,智慧和遠見,遠比蠻橫的對抗更有力量。
窗外的陽光似乎掙脫了云層的束縛,一縷更強的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射入,在會議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會議,進入了新的階段。
最終的決策尚未落下,但風向,已經悄然改變。
“我建議就這么調整一下。”江昭陽身體微微后靠,回到了最初的姿勢,那件樸素的夾克在光線下似乎也斂去了鋒芒,只余下沉穩的輪廓。
他補充道,“這樣既解決了琉璃鎮班子因雷主席離職產生的結構問題,優化了崗位配置,對林強同志的長遠發展也大有裨益?!?p>“而且李衛國的任職也順利地解決了?!?p>“一舉三得?!?p>“一舉三得?”張超森胸膛起伏劇烈,再也無法沉默。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掌猛地一用力,整個上身向前傾壓過來,臉上已經沒有了暴怒的神色,只剩下一種因受巨大沖擊而泛出的、冰冷的鐵青。
眼神卻像淬了毒,死死釘在江昭陽臉上。
“江縣長這手乾坤大挪移,玩得真漂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硬生生擠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幾句話之間,副鎮長、組織委員的位置就全讓你兜兜轉轉給換了主!”
“為什么5人小組會議你不提?”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音的尖銳,“你這不是臨時動議嗎?”
他猛地轉向主位:“魏書記!這根本不是簡單的微調!這是徹頭徹尾把原定議題帶偏了方向!”
“人事調整怎么能這樣隨心所欲?”
“張縣長,我說過,這是因為雷主席病重辭職引起的問題,5人小組開會時沒有出現這問題,我未卜先知?能提前提出這問題?”
張超森被江昭陽的詰問激得身體一僵,臉色瞬間白了,一時卻不知如何反駁江昭陽的話。
空氣凝滯得如同灌滿了鉛。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主位那個唯一還保持沉靜的人身上——魏榕。
魏榕依舊端坐著,姿態紋絲未動,仿佛剛才那場席卷整個會議室的疾風驟雨不過是掠過平靜湖面的微風。
她臉上的那點淡笑早已消失,只余下一種近乎凝固的威嚴。
她甚至沒有看正處在情緒風暴中心的張超森,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像探針一樣,輕輕落在江昭陽的臉上。
張超森胸腔劇烈起伏的氣息漸漸平息下來,轉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額角上暴起的青筋微微平復,但眼神里的寒意卻絲毫未減,反而沉淀得更深、更冷。
他不再言語,只用那雙幾乎凝冰的眼睛死死鎖著江昭陽,仿佛要用目光在他身上剜出洞來。
終于,魏榕的視線從江昭陽臉上移開,重新掃視全場。
她沒有立刻回應張超森的暴怒,也沒有點評江昭陽那招“乾坤大挪移”。
而是將話題極其突兀地拋向了另一個方向,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座的各位都聽清楚了江縣長剛才的提議了吧?”
她頓了頓,目光像無形的絲線拂過每個人的臉龐,“從縣府辦到琉璃鎮組織委員,從崗位專業屬性來看,林強同志是不是更能勝任?”
“他之前在縣府的黨務、人事工作接觸面如何?干部監督管理的學習積累有沒有?”
這看似隨意的幾個反問,沒有直接點明任何支持或反對,卻像精準的手術刀,將討論的焦點驟然從權力爭奪的泥沼里干凈利落地剝離出來,重新聚焦到干部任用最核心、最無可指摘的程序性問題上——人崗匹配度。
坐在邊緣的劉明迪心頭又是一震,喉嚨干澀得發痛。
魏榕看似沒有立場,卻已經牢牢地把住了立場的舵盤。
她這是在給江昭陽遞梯子,不,更像是在親自搭建一座穩固的橋!
江昭陽立刻捕捉到了這個信號。
在魏榕最后一個問句的尾音還未完全落下時,他沉穩的聲音已經自然地跟上了,沒有絲毫停頓,仿佛只是在補充解答書記的臨時提問:“組織部的匯報材料里非常明確?!?p>“林強同志主持縣府辦綜合辦期間,是黨務規范化示范股室的主要負責人?!?p>“近幾年新錄用公務員的初任培訓組織工作、部分中層干部的日常檔案審核,都是他具體操持參與?!?p>“對干部政策和人事流程的熟悉程度,在我們縣年輕干部里算是很突出的。”
他的語氣完全是陳述事實,沒有半分夸大的色彩,更沒提任何虛的“能力”“頭腦”。
一個主持綜合辦的具體職務,“主持”二字點明已有分管負責的經驗,并非簡單跑腿。
作為“黨務規范化示范科室”的主要負責人,則直接掛鉤組織工作最重要的“規范化”。
后面補充的具體幾項工作內容——新錄用培訓、檔案審核——更是組織委員職責中日常運作的核心業務。
有理有據,嚴絲合縫。
把剛才蔣珂文為林強競爭副鎮長崗位鋪墊的所有溢美之詞,此刻全都收攏、提煉,精準無比地灌注到了組織委員這個崗位的責任內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