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著聽筒的左手因為過度用力捏緊，右手則完全不受控制地握成了拳頭，猛地凌空向著那并不存在的、站在臺上的陳琪珙狠狠一砸！
呼！
拳頭在寂靜的辦公室里劃破空氣，發出短促的氣流聲。
“到時候，”他的聲音因極致的興奮而撕裂沙啞，“我們的人！四面八方！萬炮齊轟！”
“各種最刁鉆、最陰毒的問題，鋪天蓋地！”
“把他死死釘在那個聚光燈最亮的恥辱柱上！”
他喘了口氣，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仿佛已經穿透了墻壁，提前看到了那令他靈魂都在顫抖的場面：
“我要讓他那張平日里道貌岸然、人模人樣的臉皮，當場……當場就被撕得粉碎！”
“我要讓春奉縣所有能看到、能聽到的地方，都響徹著他的無能！他的虛偽！他的丑態！”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匕首在空氣中反復穿刺，“我要讓他徹徹底底明白——組織部這口鍋里，誰才是真正下棋的！誰才是拿著鍋鏟的！”
“誰……才配坐在那張最高的椅子上！”
一連串充滿報復快感的宣泄，如同連珠炮彈般轟出。
辦公室密閉的空間似乎都承載不了這暴戾的言語風暴，回蕩著嗡嗡的余響。
然而，電話那頭。
回應他的不是預期的贊賞，不是同仇敵愾的興奮應和，甚至不是一點點頭稱是的暗示。
回應他的，是一陣陡然降臨的、死一般的沉默。
這沉默突如其來，如同在沸油里猛地投入一大塊堅冰。
滋……
電流微弱地通過聽筒，發出幾乎不可聞的底噪，是這片沉默里唯一可感的“存在”。
但這微弱的聲響，反而更反襯出那沉默的絕對與凝滯。
一秒。
兩秒。
三秒。
這沉默像一盆溫度控制得恰到好處、剛好能讓人透骨冰寒的冷水，并非迎頭猛潑，而是緩慢、卻又無比精準地澆在了蔣珂文意識深處那股過于外露、過于膨脹的興奮狂焰之上。
他那揮舞拳頭后還懸停在空中的右臂，肌肉驟然繃緊，繼而僵硬地停頓。
仿佛那盆冰水并非澆在無形的情緒上，而是真的淋到了他的神經末梢。
他臉上那幾秒鐘前還因激烈想象而扭曲的狂喜表情，瞬間凝固，如同被施了石化咒語。
時間從未走得如此之慢，每一毫秒都被拉長、變形，帶著無形的壓力。
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胸腔里那團沸騰的巖漿被強行壓縮、與寒冷對抗時發出的“嘶嘶”聲，能感覺到額頭上因劇烈情緒波動而滲出的、尚未冷卻的汗珠驟然變得冰涼粘膩。
一股難以形容的、類似缺氧般的窒息感攫住了他。
仿佛剛才那一通忘乎所以的宣泄，已經預支了他所有的氧氣和生命力，此刻驟冷的現實讓他來不及呼吸。
張超森沒有出聲。
沒有任何回應。
這超乎想象的、反常的靜默，帶來的威壓遠比任何疾言厲色的訓斥都更恐怖。
這是一個信號，一個極其冷酷的信號——他蔣珂文剛才那番唾沫橫飛的表演。
在這位真正掌握棋局走向的“后臺老板”眼中，可能如同小丑般不值一提，甚至……令人煩躁。
官場的浸淫讓他立刻讀懂了這份沉默里的潛臺詞。
他熾熱的情緒如同一片被寒霜擊打過的葉子，瞬間蔫了下去。
自我懷疑和一種被驟然抽離的惶恐感悄然滋生。
他聽見自己捏著聽筒的手指關節因為下意識用力而發出了極其輕微、只有自己能察覺的骨節摩擦的“咯咯”聲。
終于，那令人心悸的靜默被打破了。
電話那頭，張超森的聲音再次響起，沒有任何問候語，沒有任何過渡，冰冷的、直白的、如同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直接切入了蔣珂文此刻最不堪重負的肌肉。
“……楊成那兒的事，辦得怎么樣了？”
這聲音比之前更低沉，每一個字都凝著重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不容轉移話題的命令意味。
它忽略了蔣珂文精心策劃的“大會圍剿”，忽略了陳琪珙即將迎來的“盛大的恥辱”。
仿佛那些激動人心、苦心孤詣的布置，只不過是餐前不起眼的小點。
或者說是……可以被輕易轉移和忽略的干擾項。
張超森關心的，是另一把懸掛在更深處敵人——江昭陽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的重心始終放在那隱蔽的、更為致命的第二戰場。
這問題精準得像是帶著紅外瞄準鏡的子彈，呼嘯而至，瞬間擊碎了蔣珂文前一秒還沉浸在針對陳琪珙的復仇風暴中的所有幻象氣泡。
那氣泡破裂的聲音幾近虛無，卻在他意識里掀起驚濤駭浪。
一股劇烈的抽離感和羞愧感混雜著冰冷的現實感，如同強力水泵，將他瞬間從暴戾癲狂的峰頂強行拽回了冰冷堅硬的現實地面。
腳底與地面接觸的剎那，他甚至感覺到了一陣莫名的、類似高空墜落的失重眩暈，讓他本能地微微晃了一下身體。
“唔……”蔣珂文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帶著某種類似嗆咳的悶響。
仿佛剛才還沉浸在熾熱演講中的演員，忽然被導演掐斷了麥克風電源。
他下意識地將那握著聽筒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剛才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氣勢如同退潮般迅猛消失，只剩下一種被無形巨掌拿捏住的窒息感。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得謹慎、低沉、甚至刻意地帶上了一絲隱秘的沙啞，每一個字都仿佛經過了字斟句酌的篩選。
“楊成那邊…”他頓了頓，像是在努力校準腦中因為情緒劇烈波動而暫時混亂的信息，“……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他做事，還算穩妥。”
他似乎在為楊成背書，又像是在給自己吃定心丸，語氣在“穩妥”二字上微妙地加重了一點分量，“……應該就在明天。”
“或者…稍晚一點，就能落實到位。”
“自媒體那一邊，”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似乎生怕被并不存在的第三只耳朵竊聽了去。
“我也已經全部安排好了。”
“幾家有影響力的，最重要的是，背景夠硬、能量足夠、在我們這邊已經喂飽了的，都提前打點到位了。全部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