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精準地打在了這個時代對于“干部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最普遍的認知和最高喊的口號上。
學歷和年齡，就是兩道難以逾越的硬杠杠。
一個中專生去掌管全縣農技推廣的核心技術管理部門？
“年輕后備”？這不啻于一個巨大的諷刺！
邏輯上確實自相矛盾。
更嚴重的是，這嚴重挑戰了組織工作的嚴肅性和公平性！
陳琪珙甚至聽到了自己心跳如擂鼓般的聲音。
他下意識地微微側目，看向端坐在主位的魏榕。
魏榕依舊不動聲色。
她剛才準備開口的意圖被張超森生生打斷，此刻，她只是穩穩地端著那只白瓷茶杯，杯蓋輕叩杯沿，發出細微的、幾乎不易察覺的噠噠聲。
那平穩的聲音在極度緊張的會場里，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又或者，是一種更高層次的掌控信號。
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眸盯著杯中的茶水，仿佛那淡青色的液體里蘊含著無限的玄機。
“陳部長，”張超森見陳琪珙遲遲沒有回應，心中的得意更甚，立刻乘勝追擊，語速更快，語氣更尖銳，“這不是我張超森個人有什么成見！”
“我對基層農業干部的情況也算有些了解?！?br/>“孫偉同志勤勤懇懇，在青山鄉搞農技推廣有年頭了，經驗是有的，吃苦精神也不錯?！?br/>“這點我承認！”
“但掛職交流、放到農技推廣中心主任這么重要的技術領導崗位上去培養鍛煉？”
“這定位實在偏差太大！”
他身體前傾，胳膊壓在桌沿，姿態極具壓迫感，目光停留在劉明迪和吳新田的臉上。
“同志們想想！”他聲音拔高，帶著煽動性的質疑，“我們天天強調農業現代化，強調科技創新驅動！”
“縣里這些年為了引進農學專業的本科生、研究生，投入了多少資源？”
“開了多少綠燈？”
“結果呢？我們重要的農業技術推廣單位的負責人，放著有專業學歷、年輕力壯的同志不鍛煉提升，反而讓一個只有農廣校中專學歷的‘老資格’去掛職？”
“這是什么導向？”
“這讓那些專業人才怎么安心工作？”
“讓組織上以后關于干部年輕化、知識化的文件還怎么有公信力？”
“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更關鍵的是！”他猛地提高聲調，手指重重地敲擊桌面，發出咄咄逼人的聲響，“這是是要拿到常委會上去討論，甚至報上級備案的！”
“孫偉同志本身沒有錯，他是組織流程中的一個環節！”
“是選定他的人、擬定這份名單的人，要對此負責！”
“要解釋清楚，這份名單的選拔標準到底是什么？”
“是能力？是資歷？還是人情？！”
“如果是資歷優先，那還要強調什么年輕后備？！”
“這不是自相矛盾，邏輯混亂嗎？！”
他這番話極其狠毒，看似在為孫偉鳴不平，“孫偉同志本身沒有錯”，實則將攻擊的矛頭完全對準了方案的擬定者——組織部，最終指向的就是陳琪珙本人！
他用邏輯矛盾將陳琪珙，以及背后的意志推到了一個“不講規則”、“自扇耳光”的尷尬境地。
質疑方案科學性、質疑用人標準一致性、質疑組織部工作的嚴肅公正性！
帽子一頂比一頂重！
火力網已經全面鋪開！
劉明迪的表情更加凝重。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老同志特有的沉穩和分量：“張縣長提出的……確實是重要問題?！?br/>“干部選拔任用無小事，特別是面向未來培養年輕干部，更要注重導向、標準和程序的嚴謹統一?！?br/>“用人導向亂了，隊伍的精氣神就散了?！?br/>“這個孫偉的情況……如果屬實，確實與我們一貫強調的年輕化、專業化精神存在不小的偏差?！?br/>“組織部在初審環節，是否應當把學歷和年齡作為前置的硬性篩選條件？”
“導向問題，馬虎不得。這不僅關系到農技推廣中心的運轉效果，更關系到全縣年輕干部的奮斗方向和積極性?！?br/>“如果實際操作與文件要求形成明顯反差，很容易在基層引發負面議論，甚至滋生‘干得好不如資歷老’的消極心態?！?br/>“老同志有經驗是不錯，可中專學歷搞技術總歸差點意思吧？現在農業設備都高科技了……”
“這對隊伍建設非常不利。”
“陳部長，這個具體人選的標準設定和整體方案的協調性，確實需要……再斟酌斟酌?！?br/>他用了“斟酌”這個詞，但意思再明白不過——這個人選有問題，方案有漏洞！
一時間，會場里的質疑聲幾乎形成了一邊倒的趨勢。
除了主位上依舊沉默品茶的魏榕，和臉色愈發嚴峻卻還在尋找破局之道的陳琪珙，其余兩個五人小組成員都對孫偉這個具體人選提出了異議。
張超森心中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但臉上的表情卻依舊保持著“痛心疾首”和“就事論事”。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初步達成。
攪亂局勢，讓這份名單暫時擱淺！
只要暫時擱置，他就能運作，就能翻盤！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一直沉默的魏榕。
張超森心中冷笑。
魏榕，你力推沙匡力那張牌打了我的臉，現在該輪到我打打你這“知人善任”的臉了！
陳琪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胸口仿佛壓著一塊巨石，呼吸都有些艱難。
他知道不能再沉默了。
他必須反擊，必須捍衛這份名單的合理性，至少要守住一個反擊的支點！
然而，孫偉的學歷硬傷……太棘手了！
直接解釋學歷和能力的關系？
在這種場合，在幾位領導已經對“標準一致性”產生強烈質疑的背景下，只會越描越黑！
“各位領導！”陳琪珙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盡管他感到聲帶有些發緊，“對于孫偉同志的情況，組織部在前期考察過程中，是做過深入和全面了解的?！?br/>他終于開口了，選擇了一條異常艱險的回擊路徑——避開學歷硬傷，強調實踐能力和特殊貢獻！